《余温》缪不可斯

11、你最重要 温

　　温漾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信号还在，她应该报警的，她知道，但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做任何事，她怕自己一开口，外面的人就会听到。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砸门声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

　　然后，门又被砸响了。

　　但这次的动静不一样。

　　不是那种暴力的、带着怒气的砸，而是更急促，更有节奏。

　　“温漾！”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漾，是我，沈延舟。”

　　那个声音穿过衣柜的门，穿过卧室的门，穿过客厅，传进她耳朵里。

　　清冽的，有些急促，但很稳。

　　温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跑到玄关，手在门锁上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开的瞬间，沈延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歪了，呼吸有些重，像是跑上来的，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窗户。

　　碎玻璃。

　　窗帘在风里飘。地上散着玻璃碴子和那块石头。

　　“有没有受伤？”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眉头拧得很紧。

　　温漾摇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沈延舟伸手把她往里推了一下，自己跟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粗暴，推她的时候手掌落在她肩膀上，很用力，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用力。

　　“去沙发上坐着。”他说。

　　温漾被他推到沙发上坐下，她还在发抖，手指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手机不知道刚才掉在哪里了，沈延舟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窗户、阳台、厨房的后窗，把所有能关的都关上，能锁的都锁上。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开始扫碎玻璃。

　　温漾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沈延舟没回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你给周陆衍打电话的时候，我和他正在梳理证据。”

　　温漾愣了一下，打电话的时候太着急了，她完全忘记了周陆衍和沈延舟住在一起。

　　“他说你不对劲，”沈延舟把大块的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你这个时间让他去接韩冬，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温漾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沈延舟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动作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碎碴子都没放过。

　　“我没报警。”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沈延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

　　“我怕报警会留记录，万一传到陈辰那边，韩冬就暴露了。”温漾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一些，“那些人能找到我家，肯定也知道韩冬，如果让他们知道韩冬给了我们东西，她和孩子就……”

　　她没有说下去。

　　沈延舟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

　　“不对。”他说。

　　温漾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你的安全比证据重要，”沈延舟把扫帚靠在墙角，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是我来了，如果我来不及呢？温漾，你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但没有责怪的意思。

　　温漾的眼神很澄澈，她没缓过神，沈延舟缓了缓语气，他补充了一句，“或者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

　　温漾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在一起，压在膝盖下面。

　　“周陆衍去接韩冬了，”她说，“我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

　　“嗯，听见了。”沈延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快到了。”

　　温漾松了口气，但肩膀还是绷着的，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窗户明天我找人修。”沈延舟说，“今晚你先别住这儿了。”

　　温漾睁开眼，看着他。

　　“去我那边，”沈延舟说，语气很平常，“周陆衍也在，客房空着。”

　　温漾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沈延舟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邀请，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

　　“好。”她说。

　　沈延舟站起来，把她的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递给她，温漾接过来穿上，手指还在抖，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拉上去。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拉链拉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温漾屏住了呼吸。

　　“走吧。”他说，退后一步，把门打开。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沈延舟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刚好能让温漾跟上。

　　走到楼下，冷风灌进来，温漾打了个寒噤。

　　沈延舟的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灯还亮着，发动机没熄，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温漾坐进去，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沈延舟上车的时候，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

　　“盖上。”

　　温漾接过来，毯子是深灰色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跟沈延舟车里的味道一样，她把毯子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温漾看了一眼后视镜。

　　四楼的窗户破了一个洞，窗帘从洞里飘出来，在路灯下像一只白色的手。

　　她把视线收回来，闭上眼睛。

　　“沈延舟。”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过来。”

　　沈延舟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点。

　　温漾裹着毯子，听着发动机的低鸣，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车子停了好几次红灯，每次停下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

　　周陆衍住的那个小区是高档住宅，车子可以直接开进地下车库，不用在地面上风吹日晒，温漾没来过这里，有些新奇，好久没有进出过这种高档小区了，她图省钱和方便才住在老小区的，离部门近，可以多睡几十分钟，毕竟是实习生，赚不到什么钱。

　　沈延舟没怎么说话，就是走在前面带路，进了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开了之后拐了两个弯，他动作自然地输入密码，门推开的时候，他顺手把玄关的灯按开。

　　温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挺大的，但是乱，茶几上、沙发上、地上都堆着各种案卷和资料，有些摞在一起，有些散开着，像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收拾。

　　沈延舟注意到她在看那些东西，说了一句：“可以看，都是公开资料，不是什么机密。”

　　温漾点了点头，没去翻。

　　沈延舟领着她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客房在哪儿。

　　这间公寓确实很大，格局也有点绕，走廊拐了一个弯，温漾差点推开一扇门走进去，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来一股薄荷烟的味道。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门带上。

　　转身的时候，沈延舟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手里攥着一套洗漱用品，毛巾、牙刷、拖鞋，叠得整整齐齐。

　　“这边是客房，”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扇门，“我们俩的房间都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出来挤。”

　　温漾伸手去接那些东西。

　　沈延舟没立刻松手，顿了一下，说：“要不你睡我房间吧，我睡客房，我那间采光好一点，暖气也足，你待着方便。”

　　温漾摇了摇头：“不用，这样不好。”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东西递到她手里，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卧室，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充电器、一个剃须刀、一条毛巾。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外面这间浴室的柜子上，站在门口，表情挺自然的，像是觉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他说，语气很平常，“你明天请个假吧，今天晚上这么一闹，你也没睡好，明天去上班状态肯定不行。”

　　温漾抱着那堆洗漱用品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东西摆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延舟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温漾把门关上才进去。

　　锁舌合上的瞬间，温漾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有点快。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住在男生家里，从小家里人就教育她，不要在别人家留宿，会给别人添麻烦。

　　今天这个情况，算是特殊情况吧？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缓过神来，她开始打量这间卧室。

　　房间很大，比她自己那间出租屋大了不止一倍。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味道，更像是香薰蜡烛留下来的余味。她闻不出来是什么香，但挺好闻的，让人放松。

　　沈延舟说他房间采光好，确实不假。

　　窗户很大，虽然现在是晚上，但能想象白天阳光照进来的样子。

　　她四处看了看。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收拾得很整齐，不像周陆衍那个客厅到处堆着案卷，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她看了一眼封面，好像是讲刑法案例的，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翻开扣着，像是看到一半随手放的。

　　靠墙的位置有个透明柜子，对着床尾。

　　温漾走过去看了看，柜子里摆着各种小模型，不是塑料拼装的那种，是金属的，铁片拼出来的，有蜻蜓，翅膀上的纹路都做出来了，很细；有架子鼓，每个环节都能动，还有一把吉他，琴弦细得像头发丝。

　　她弯腰凑近了看，这些模型做得太精细了，每一个零件都是拼上去的，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做完一个。

　　真是个有耐心的人啊。

　　她直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太折腾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

　　她在床沿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比她自己那床舒服多了。

　　刚坐下没几分钟，外面就传来动静。

　　门锁在响，然后是周陆衍的声音，嗓门不小：“延舟？温漾那边怎么样了？”

　　温漾赶紧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亮着，周陆衍正站在玄关那儿脱卫衣，他两只手揪住衣服下摆往上一掀，脑袋刚露出来，就看见温漾从沈延舟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

　　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陆衍的衣服还卡在脖子上，露出上半身，画面实在不太雅观，对视的瞬间，周陆衍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温漾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压根没想到出来会撞见这个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温漾？！”周陆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拽下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在这儿？还在……他房间里？”

　　温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卫生间的门开了。

　　沈延舟刚洗漱完，头发还有点湿，脸上带着水汽，他看了周陆衍一眼，又看了温漾一眼，什么也没问，就是很自然地说了句：“他习惯不好，别介意。我习惯了。”

　　周陆衍站在那儿，表情复杂得很：“不是，什么叫你习惯了？我习惯怎么了？再说了，现在的问题是——”

　　“行了。”沈延舟没让他继续说，转身往客厅走，“去客厅坐着说。”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

　　周陆衍把沙发上的案卷扒拉到一边，腾出两个位置。

　　温漾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窗户被砸、有人砸门、她躲在衣柜里、打电话让周陆衍去接韩冬。

　　她说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说到躲在衣柜里那段，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沈延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是安静地听着。

　　周陆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件事结束之前，你先住这边吧，安全第一。”

　　温漾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太不方便了，你们俩大男人，我一个女生住这儿，算怎么回事？而且我也不能一直睡沈延舟的床吧？”

　　周陆衍转头看沈延舟：“你倒是说句话啊，人家睡你床，你介意吗？”

　　沈延舟“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明确——不介意。

　　周陆衍又转回来看着温漾，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你看，他都没说话，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是儿戏，今天晚上那些人能砸你窗户，明天能干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住在那儿，出了事怎么办？”

　　温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冷静下来想了想，周陆衍说的确实有道理，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沈延舟来得快，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那些人能找上门一次，就能找上门第二次。

　　“那……”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吧，但是——”

　　她看着周陆衍，语气很认真：“不许跟我家里说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陆衍举手保证：“绝对不说，你放心，我这嘴严得很。”

　　温漾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延舟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就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温漾一眼：“床单是干净的，今天刚换的。”

　　温漾点了点头。

　　周陆衍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延舟的背影，又看了看温漾，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行吧”，也站起来回自己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