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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为对我有用的人 朝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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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纪二十三年。
与宴会那边推杯换盏的热烈不同,园林里是一片静谧,只有时而微响的虫鸣声。
暄笙随意在湖岸石上坐下,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辰——对鬼族来说成年的日子,作为鬼族帝王的独女,她的生辰可谓是声势浩大。
白天去看了万民为她祈福,晚上王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为她庆贺,说什么为她,不过是想来显露头角,结识权贵。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骤然一停,暄笙感受到了那人投向自己的目光。
她倒要看看什么人敢这么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看。
暄笙转身,一愣,是个孩子。
他们并未说话,因为有侍者急急忙忙地追上来了,对那孩子说着话,“诶呦,您怎么走这么快。”
又反应过来,慌忙对暄笙行上一礼,“帝女殿下。”
暄笙摆摆手表示无需多礼,好奇道,“他是?”又不是真的寻常聚会,怎么还有人带这么小的孩子来。
“回殿下的话,是承泽王的第二子。”侍者低着头,面红耳赤,不敢看暄笙第二眼。
他早知帝女殿下仙姿玉貌,有传闻道,帝女之容,窥得一眼便有延年益寿之效,自然是胡说,但说不上有多夸张。
帝女是魅族,寿命超过千年,才二十三岁的她完全是刚开始体悟世间,她的身体素质和外貌会维持在这最康健明艳的样子千年,这对于见过她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那孩子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暄笙。
暄笙觉得好笑,这孩子看起来不大聪明。
还是侍者轻推了一下他,“和殿下问安。”
“见过帝女殿下。”他并不低头,斟酌了一下用词,“您,您令人极爱。”
暄笙听惯了夸她貌美的话,会毫不掩饰表达爱她的人也很多,但因为这次说这话的人年幼,便显得坦诚可爱。
“你喜欢我吗?”暄笙随口问了一句,晚风吹过她的发梢,扫得她的脸有些发痒。
那孩子考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暄笙站了起来,垂眼看他,“那你今后要好好修习法术,做出实绩,等我成为王,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你也要成为对我有用的人。”她和自己的父皇学的,随便说些拉拢人心的话并不难。
孩子看着她说:“我会的。”
“那时候你再来找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而不是什么承泽王的小儿子。
……
“月珩。”
月珩似乎听见暄笙在唤他,他不合时宜地感到一丝慰籍,他终于快要结束这般痛苦,都有幻听了。
“月珩!”暄笙的声音带着哭腔,很是清晰。
他挣扎着往山洞的岩壁上靠了一点,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咬牙拔下了贯穿他左胸口的那只箭,倒钩撕扯皮肉的声音随着骨头传达得清晰,不管是不是幻觉,他还想再拥抱一次她。
他心爱的人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月珩想和她说话,想为她拭去眼泪,但这最简单的事情,他现在却做不到。
“月珩,月珩,醒醒,我放你走,你看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好好的,你好好的,”暄笙在看见月珩的刹那,大脑一直紧绷着的弦瞬间断了,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惧,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倾尽法力治疗着月珩,但他胸口的空洞还是不断地冒血,如他正在不断流失的生命力,“没事,没事,别怕,别怕,我们走,我们先回家。”暄笙哆哆嗦嗦地给他包扎,背起他。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已经沙哑,但还是不断地和月珩说着话,借此来缓解她的害怕,“对不起,月珩,对不起,我不说你了,别离开我,不,你好好的,你离开我也没关系,你别想这样气我,我同意了,你说你要走,我同意了。”
不知道在山间走了多久,走到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直到听见有人惊呼,“殿下!”
“找到帝女殿下了!玦王大人也在!”
感受到有人接过月珩,暄笙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她又回想起两个月前和月珩吵得最激烈的那一次。
内殿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她想砸的当然不是东西,只是砸人她舍不得。
起因是月珩说了伤人的话——大概意思就是他不爱她,只是因为没什么坏处才在她身边待了一百多年,他现在想走了,来问她可不可以。
开什么玩笑。
朝纪三十二年,承泽王叛国,论律处极刑,直系血亲赐鸩毒,旁系亲属流放边境,当年月珩才十四岁,是她去求父皇,才让月珩得以改名青肃充军,十多年后,他携战功归来,不出二十年,青肃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如今这个名字在人界更是直接成为了鬼族所有大将军的代称。
朝纪一百年,青肃功绩足以封王,而他父亲是背叛的承泽王,为安一些还对月珩长相有印象的老臣心思,暄笙为他选了“玦”字为封号,取意君子能决断,月珩将与逝去的人与过去相决绝,而玦有缺,亦是珍礼。
他的地位威望早已超过他父亲。
月珩如他五岁时给暄笙的承诺一样,成为了对她有用的人。
暄笙伸手去捡地上的陶瓷碎片,但月珩的反应更快,一脚踢开了离她最近的那块,然后抱起了她。
“你走了我就去死。”暄笙突然变得平静。
月珩早就一无所有了,她能拿来威胁他的只有自己,不知道没见血会不会影响这话的威慑力。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爱月珩,只有她爱!不是青肃,是月珩。就凭这一点她也对月珩有意义,她死了,世间便再没有人在意月珩。
“嗯,那我就把鬼界闹个天翻地覆,之后成仙,你永远都不会在轮回界见到我。”
月珩知道她只是在说气话,她和他不一样,她的父母,她的子民,谁都和她是彼此爱护的,她舍不下这些。
但他还是心痛。
暄笙看见他眼睛已经红了,他却避开她的目光,开始捡她周边的各种碎片。
她不相信他不爱她。
“别捡了!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暄笙失去耐心,“我不可能同意,我成仙你才能成仙,我死了你得跟着,你和我葬在一起,万年后我们得是同一块土!行了吗?”
“好,我不走。”月珩点了点头,但完全是带着情绪说这话的。
他觉得她任性,当了这么多年的王还不明白,帝王家最不能有的就是软肋,她对他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暄笙当晚就在寝殿里放了迷情香,月珩不肯说,她就要用其他的方式确认他爱她。
之后月珩一整天没见她,她一边相信着月珩不会不告而别,一边煎熬着想自己会不会做的太过把月珩逼到了极点。
第三天,边境传来消息,妖潮来袭,月珩自请领兵,暄笙想,可以,去吧,他在军队的日子总会在战报里夹私给她的信件,她清楚他会有多思念她。
他一去不归,音讯全无,如果不是一直有捷报传来,她早就追去边境了。直到,两天前汇报月珩失踪的急讯呈上了她的桌案。
所以,月珩,你看吧,你就该是属于我的,你走不掉,你失踪了都只有我能找到你。
暄笙是被生生痛醒的,她痛得意识模糊就要再晕过去。
“殿下,快,不能睡。”她的贴身侍从清然急切地掐住了她的手,完全是掐住,她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青肃大人,青肃大人还没有醒过来,您去唤他,青肃大人一直最听您的话。”清然跟了她八十年,清楚她最在意的就是月珩。
为什么剧痛来自腹部,她的确脚滑从山崖跌下了,但立刻用了法术,应该没受什么重伤才是。
医师的语气惶恐,“殿下,王嗣保不住了。”
暄笙置若罔闻,“灵汐?你去玦王那里,交代好……玦王出事,本宫饶不了他们。”暄笙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晰。
“我已经派人去叮嘱了。”来人步履如飞,有着和暄笙相似的绝代美貌,帝后珂瑗恨铁不成钢,“两个月的身孕,你没感觉吗?王庭没人了吗?用得着你去找他?”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女儿全身心系在那孩子身上,别说给他找医师,珂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母后,”暄笙一下找到了支柱,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月珩不能有事。”
珂瑗握住女儿的手,给她传递着自己的灵力,也传达着支撑她心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