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一刃定仙途》漱玉怀辰

6、来者不善 挑事团加一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整座墟余山还沉在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头伏卧了千年的巨兽，懒懒地不愿醒来。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青钱柳淡淡的清苦气息，吹过七星潭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潭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白伶夕静静地盘膝立在上面，剑身上的枯岩玉在晨雾中泛着幽幽的乳白色光晕，像一颗正在沉睡的玉盘。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和这晨雾融在一起，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她也不甚在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落在水边的玉雕。

　　忽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柄宽刃长剑裹挟着浓郁的灵力，穿过七星潭的水面，从晨雾深处飞了过来，直直朝着白伶夕坐着的水面射去。

　　那长剑来势汹汹，又快又狠，摆明了是冲着取她性命来的。

　　伶夕眸色骤亮，眼底睡意瞬间褪去，身子极快的站了起来，足尖轻轻点中河里的一块青石后，整个人如清风般不停向后掠去，脚尖稳稳踩在潭面之上。

　　她的身形极轻，灵力托着鞋底，整个人如同踩在透明的镜面上一般，一路向后滑去。

　　奇怪的是，那柄长剑好像专跟她过不去一样，一直紧追不舍，将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近一分则危，远一分则失。

　　眼看那剑尖快要逼近面门，她忽然将后腿一弯，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将整个后背都平躺在了水面上。长发垂落，发梢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果然，下一瞬，那长剑竟直接贴着她的身子，直直飞了过去。

　　但在那柄剑的剑锋贴着她鼻尖掠过的瞬间，她忽然手腕一翻，将身子在半空猛地灵巧一转，迅速侧身伸出手，直接握住了那把长剑的剑柄。

　　“嗡——！”

　　剑身上的灵力在她掌心瞬间炸开，震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又顺着她的手腕不停往上窜去。

　　伶夕低头看去，心中疑惑不已。那长剑之上，分明被人施了灵力，且那人修为并不低，起码已过了元息境。

　　于是她抬起头，朝四周看去，片刻后心中便有了主意。她眼睛直直看往正前方的雾中：“藏头露尾，有意思吗？”

　　紧接着，她手腕微微一翻，力道陡然加重，反手便将长剑朝着晨雾最浓的地方掷了过去。

　　长剑一路向前，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后，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便呼啸着没入雾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精准地飞向来时的方向。

　　“仓啷——”一声。

　　果然，薄雾中立马传来长剑入鞘的声音。

　　不过片刻，一名身穿蓝色弟子服的男子从雾中缓缓走了出来。他长得极为周正，身姿挺拔，棱角分明，两边眉骨高高耸着。

　　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却盛满了戾气，周身灵力凝而不发，远远看去，就像是自带着一股狂傲的气息。

　　伶夕抬眼看他时，心中已然猜到对方来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暗自轻笑一声，便身子一旋，足尖轻轻点中潭面，懒懒地从水面掠回到潭边青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将剑收回鞘中，抬了抬下巴，语气非常不理解：“你不认识我？”

　　见他问的如此认真，她也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况且，我为何要认识你？”

　　赵心同脸色顿时一僵，这话不亚于在直接讥讽他自作多情了。

　　这白伶夕到底是狂妄。

　　自己在墟余，好歹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平日里，同门弟子见了，谁敢不恭敬避让，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师兄”？

　　这白伶夕倒好，那轻飘飘的眼神，一副“你谁啊”的模样。

　　他压住心头忽然蹿起的火气，冷笑一声：“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便是那个传闻中，靠着青花长老偏袒，什么都没做就白拿一个试炼名额的白伶夕。”

　　说到这里，伶夕顿时明白，这人是干嘛来了。

　　又是一个和蒋一仙一样，讨说法来了的。

　　只是这个人，比她们更直接，也更莽撞。

　　赵心同见她冷冰冰看着自己，脸上清清爽爽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神情如此淡漠，必然是丝毫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在她眼里，恐怕连路边那块石头都不如——石头她至少还看了一眼。

　　他暗自这般想着，心中的怒火愈发浓烈，便往前迈了两步，眼神刀子似的剜了过去：“墟余派素来讲究强者为尊，九玄宗的试炼名额，本该是实力最强者得之，你这般不战而获，靠着自家师尊偏袒走捷径，只会让人不齿！”

　　伶夕终于开口：“你有意见？”

　　这语气，不冷不热，怎么听都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我当然有意见！”

　　赵心同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点着了，抬步便走到她面前约莫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脸上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我岂止是有意见，我赵心同第一个不服！”

　　“你可知道，这次内门比试，我日夜苦修、连战十七场，拼尽全力才堪堪拿了第二。”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第一名是恒野师兄。他拿第一，我服。他比我强，我认。我赵心同不是输不起的人，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呢？你凭什么？你打过几场？你赢过谁？你凭什么连比都不用比，就直接拿走那个名额？”

　　伶夕依旧神色平静，抬头看他时眸色清冷：“名额之事，是师尊与长老堂商议决定的，你若有异议——”

　　“少拿长老堂来压我！”赵心同猛地一挥手，急冲冲打断了她的话：“白伶夕，我不跟你讲那些虚的。墟余派的规矩，向来是强者为尊。你说你该拿这个名额，行，那你拿出点本事来给我看！”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掌心灵光乍现。

　　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凭空凝出。

　　剑身漆黑如墨，剑尖斜指地面，灵力激荡间，脚边的碎石被震得簌簌作响。

　　“我赵心同——”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雷一般：“今日以墟余派内门大选第二之名，正式向你挑战！”

　　此时薄雾散尽，声音很快就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他目光如刀，从上到下刮过伶夕周身，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看看，能让无霜掌教破例、能让恒野师兄时常护着的的白伶夕，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是说——你浑身上下，也就剩下这张脸能看了？”

　　这话落定，伶夕终于抬起眸子，正眼看了他一眼。

　　“比一场。”他目光灼灼：“你若赢了，我赵心同从此闭口不言，再不提名额二字。不过，若是你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便请你识相点，主动让出九玄宗名额，把它交给真正有资格的人。”

　　“赵心同，”她轻声开口，“你当真要打？”

　　“当真。”赵心同想都没想，语气斩钉截铁：“我赵心同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真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赵心同眉头紧皱，“我说话一向算数！”

　　伶夕垂下眼帘，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好。”

　　她将袖口轻轻挽起一圈，露出白皙的手腕。

　　“那便——请赵师弟赐教。”

　　赵心同手中乌剑嗡鸣，灵气随之激荡如潮。他见白伶夕虽然挽起袖口，却迟迟没有唤出法器，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他盯着她腰间的那柄青钱剑，沉声问道：“白伶夕，你既应了我，又为何不拔剑？”

　　伶夕没有回他，只是微微侧身，抬手从身旁那棵青钱柳上信手拈下三片叶子。那柳树叶子虽形如铜钱，却青翠欲滴，晨露还挂在叶脉上，微微映着天光，在她指间轻轻转动之时，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灵韵。

　　“这便是我的剑。”

　　赵心同脸色骤变。

　　“你——狂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白伶夕，你这是想羞辱我？”

　　伶夕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如水：“赵师弟误会了。我们虽素未相识，但我见你比我年长几岁，却入门比我晚了三五年，按照墟余的旧礼，同门切磋，为了不同门相欺，理应长者先让三招。至于武器——”她将三片叶子在指间轻轻一拢：“叶子也好，佩剑也罢，器物而已，不过都是灵气的载体罢了。赵师弟若觉得我不够尊重，那便等三招之后，再看分晓。”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客气的仿佛理所当然，却字字扎在赵心同的傲骨上。

　　这女人，是在嘲讽自己年纪比他大，辈分却在她之下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让我三招？不用武器？白伶夕，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赵师弟，”伶夕终于抬眼看他；“你是不是有些误会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今日来七星潭挑战我，是为了证明我白伶夕，比之与你还不够格，对么？”

　　赵心同咬牙：“对！”

　　“既如此，便该拿出全部本事来。”

　　伶夕微微歪了歪头：“我让不让招、用不用武器，与你全力出手并无干系。”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

　　赵心同被这话一激，面色大变，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团。

　　他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他确实不在乎她用什么武器，他在乎的是——万一，他真的用了全力，打了几招过后，还没拿下这个只用几片树叶糊弄自己的白伶夕，那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总不能说“我赵心同输不起”吧？

　　“你——”

　　“好！”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将乌剑横于胸前：“既然你非要如此托大，那我便不客气了！三招之内，我不信你一把剑都不用，凭着三片破叶子，就能接住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