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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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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田埂的野草上,带着几分沁人的微凉。沈清辞匆匆吃完碗里的稀粥,抓起桌上的种子就要往外走,孟婉怡端着空碗从灶房出来,满脸关切地问道:“昨日的地还没种完吗?怎么还要带种子去?”
沈清辞一边弯腰拎起墙角的小锄头,一边淡淡应道:“赵荞说垄沟里还能种些萝卜,多种点,往后咱们也能多些吃食,不用总靠挖野菜凑活。”语气平淡,心底却悄悄盼着今日赵荞还能像昨日那般帮自己。
她自认为已经来得够早,可走到荒地时,却看见赵荞早已在地里忙活,沈修文那块地,竟已收拾得差不多,垄沟整齐,种子也都播好了。沈清辞站在田埂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若是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肯心甘情愿替自己干活的人,是不是这流放的日子,就能轻松些?
念头刚冒出来,沈清辞便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暗自告诫自己,万事终究要靠自己,不过是吃了几日苦,便这般意志薄弱,忘了从前的骄傲,实在不该。
赵荞瞥见她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锄头,快步从沈修文的地里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熟练地从她手中的布包里挑出萝卜种子:“就种这个,好活,收成也快。你用小锄头挖浅浅的小坑,一个坑里放三颗种子,再盖一层薄土就成。”说着,她蹲下身,手腕轻转,几下就挖好一个规整的小坑,动作利落又娴熟,给沈清辞做了个示范。她心里清楚,这活不用费多大力气,沈清辞能做得来。
示范完,赵荞便转身回了沈修文的地里,趁着晨光正好,飞快地将剩下的种子播完、盖好土。等她忙完,沈修文才慢悠悠地晃过来,瞥见垄沟里也种了东西,颇为惊讶地开口:“这里还能种别的?”赵荞淡淡点头,没再多说,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帮沈修文,不过是为了那五十文钱,犯不着多寒暄。
沈修文却愈发觉得自己雇赵荞是个英明的决定,这姑娘干活麻利,心思还细,自己没要求的活,她也主动做好了。至于赵荞时不时要去帮沈清辞忙活,他半点不在意,反正只要自己该交差的活能干完,其余的事,与他无关。
今日的监工,直到午饭时分都没露面。沈修文见自己的地里种子已种好、水也浇透,便有些按捺不住,频频往村口张望,心思早就飘回了破庙的阴凉处。赵荞看在眼里,随口说道:“监工也就活重的时候来得勤,你们的地都弄得差不多了,他顶多下午来发口粮,这会儿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晓这些?”沈修文好奇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以前也有流放的人来俺们村,那会儿就是这样的,等快收成的时候,他们才会天天来盯着。”赵荞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寻常琐事。
沈修文一听,眼睛一亮,当即打定主意:“那我以后索性吃了午饭再来,地里这些活,就麻烦赵姑娘多费心了。”
“成!”赵荞一口应下,心里暗自欢喜——她巴不得沈修文别在这儿盯着,毕竟收了他的钱,总在沈清辞的地里待着,或是歇着,都显得自己那五十文拿得太轻巧,心里过意不去。“大不了他来了俺去喊你,就说你回去拿东西了,只要活干完了,监工也不会深究。”
沈修文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转身就兴冲冲地往村子里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这番寻常的对话,落在沈清辞耳里,却格外刺耳,心底莫名堵得慌。她攥着小锄头,指节微微泛白,若不是还得靠赵荞帮忙干活,真想开口让他俩去远些的地方说话,别在自己地边上这般“腻歪”,惹得自己心烦。
沈修文走后,沈清辞咬了咬下唇,又缓缓松开,终究没忍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问道:“他就有这般好?值得你这般费心帮他?”
赵荞愣了一下,眨了眨黑亮黑亮的眼睛,那眸子澄澈又灵动,像山间的小鹿,满脸无辜:“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沈清辞说的是沈修文,一想到他给的那一两银子,立马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还不错。”
沈清辞心里一阵别扭,可她本就是借着沈修文的由头拉拢赵荞,自然不能直白地拆散两人,只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眼睛看着倒还大大的、亮亮的,就是眼神一般,没什么灵气。”
赵荞压根没听清她后半句的挑剔,只捕捉到“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在夸俺?”
沈清辞刚要开口辩解,眼角余光瞥见孟婉怡提着菜篮从远处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锄头,心底暗自犹豫——要不要再邀请赵荞一同用餐,也算报答她这几日的帮忙。可没等她想清楚,赵荞已经一溜烟跑远了。赵荞其实早就瞥见了孟婉怡,生怕她们又拉自己一起吃饭,自己食量大地不好意思多吃,反倒拘谨,不如赶紧跑回家,吃得自在些。
沈清辞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溪边洗手,孟婉怡已经将菜篮打开,里面还是和昨日一样的野菜,简单拌了点盐,没什么滋味。沈清辞看着那清淡的饭菜,心底毫无食欲,可想到下午还要干活,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吃了一些。
吃完午饭,沈清辞坐在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风一吹,才稍稍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没过多久,赵荞就快步走了过来,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今日是不是还跟昨日一样,俺挑水,你浇水?”
沈清辞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有些愧疚,想点头,却又觉得自己太过厚颜无耻,总靠着赵荞帮忙;可让她自己挑水,她又确实做不到。没等她开口,赵荞已经扛起扁担,拎着水桶往河边走去,语气里没什么真的责备。沈清辞连忙抓起一只空桶,快步跟了上去。
“你跟来干啥?你又挑不动水。”赵荞脚步放缓了些,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她发现,沈清辞这娇贵的大小姐,哪怕空着手走路,都比自己慢半拍,更别说挑水了。
沈清辞晃了晃手中的空桶,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可以少提一些试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后头半句也算是暗暗提醒她,那让她独自干活的沈修文不是什么好人,可惜赵荞似乎并未听懂。
最终,沈清辞也只能提起浅浅一层水,再多一点,她便提不动了。赵荞看着她桶里那少得可怜的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摇了摇头。沈清辞生怕她开口嘲讽自己,赶紧提着水桶,快步往前走,模样竟有几分狼狈。
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水,沈清辞走到半道,还是浑身力竭,只能将水桶放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再也没有力气提起来。赵荞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调整好肩上的扁担,伸手轻松提起地上的水桶,继续往地里走,嘴上还不忘打趣:“幸好你还不用俺背回去,不然俺今日可有的忙活了。”
沈清辞看着她步履轻快、丝毫没有费力的模样,连忙跟上,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你力气真大啊。”
“那是自然!”赵荞被夸得眉飞色舞,十分神气地扬了扬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俺们村子里,没几个人的力气比俺大!”
两人走到地头,沈清辞见赵荞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甚至快要滴进眼睛里,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浅纹的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汗珠,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汗滴眼睛里,怪疼的。”
平日里话多且爽朗的赵荞,此刻却突然没了声响,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幸好黝黑的肤色替她掩盖住了几分。她只觉得浑身愈发燥热,可这份热,却让她满心欢喜,心底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暗暗琢磨:沈清辞定然也是喜欢自己的,否则怎么会陪自己来挑水,还亲手给自己擦汗?
沈清辞压根没察觉她的心思,擦完汗,看着手中沾了汗珠的帕子,心底犯了难。她素来爱干净,不习惯自己的东西给旁人用过之后再收回怀里,方才一时情急,没多想便递了出去。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无法接受,便将帕子递给赵荞,语气有些不自然:“要不,这帕子你收着吧,往后干活出汗了,也好擦擦。”
赵荞平日里擦汗,不是抬手抹在袖子上,就是用随身携带的粗布汗巾,哪里用过这般柔软精致的帕子。可她此刻半点不会拒绝,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桶,双手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子的柔软,心底的欢喜愈发强烈,小心翼翼地捏着,飞快地塞进怀里收好,生怕被人抢走。她提起水桶,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许多,心底暗暗庆幸:果然努力没有白费,自己忙活了这几日,沈清辞终究是把自己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