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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你得认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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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烦自己过去,更厌烦自己过不去。
戴上鸭舌帽,把我的脸孔隐藏在灰暗的阴影里,单肩挎着背包往前疾步行走,走到了一座小拱桥上。
这座灰白的桥看上去年深月久了,桥上有个中等身材的卖菜大婶儿,内心十分好奇居然没有城管来疏散这里的菜贩子,我想这是会影响市容市貌的吧!
多年前,我在广州一所学校上小学,可以骄傲自豪地说我是个城里人。
那年,城管与小贩起冲突的事件,全国各地时有发生。随着城管小贩打架斗殴事件的不断升级,执法难度增加,城管人员的安危也成为一大问题。
在那个时候,广州大约有二三十万流动商贩,为此,广州城管防护装备升级为六件套,带有防刺衣、盾牌、摄像头等装备,装备升级引起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广泛关注。
我走过这座拱桥时,朝菜贩的摊位上一看,发现她大概是个个体户。
春夏时节,她把时令蔬菜全都装进塑料泡沫箱里,又把箱子整齐地码在一辆手推的平车上。
大婶的手指伸进湿润的嘴唇里,沾了沾口水,细数她这一天的收获,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到零散几枚硬币,好多一毛五毛的小面额纸币,印着少数民族的头像,一块钱的有几张,有一张五块钱,一块和五块的人物是毛/爷爷,要是能找到孙/中山那才好玩呢!
一个箱子里往往挤压着好多蔬菜,用塑料袋分开,所幸大半蔬菜不是脆弱的绿叶菜,有荷兰豆、西兰花、西红柿、茄子、苦瓜、灯笼椒、上海青和黄芽菜等常见品种,有一个箱子里装着金针菇、杏鲍菇和黑木耳。
大婶和我毫不相干,但是我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让我浮想联翩,让我受不了折磨。
我推算她收购菜品或种植蔬菜的成本是多少,每卖出一把葱、一把豆角、一公斤丝瓜能赚多少毛钱?
一转念,想到大婶一整天站在拱桥上,一天站上十二个小时以上,能否挣到二十块钱以上?
赚不到二十块钱那也没办法,卖菜的人一直不挣钱。
一想到这,我的心就火辣辣痛,发传单轻松多了不是吗?不到一天就有一百块。
我发过传单,来河源的第二天我就发过了,凑巧碰到一家新超市开张,有个戴红帽子的超市员工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没想太多,想着手上的盘缠多一些没有坏处,怀揣着成为富翁的目标,我和超市员工说我有空,并答应成为一名专门给超市发传单的临时工。
那一天我去超市领了好几沓传单,传单在我手中蝴蝶似的纷纷扬扬发出去,好像童话故事里好多会飞的小地毯。
始料未及的是,我没想到打零工挣来的全部收入,全用来应付大婶的困难处境了。
由此可见,命运不仅会捉弄人,还是个真真幽默的家伙。
我把黑帽子取下来放进书包里,戴上一顶色彩绚丽的红帽子,套上红色的单薄的马甲,上边印有白色字体的超市简介。
我顶着烈日,发了一整天传单,发传单一点难度都没有,三岁小孩都能做得很好。
我想,三岁小孩子来发宣传单都能比我做的好,本人从不说假话,我是说真的,处于哪个年轻段、哪个地位阶层的人见到小孩子不会心旌摇曳?
小孩子就是天使,天使来发传单,有谁不会弯下腰接到手上,并捏一捏他的小脸蛋?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风华正茂活力无限,不过俗话说的好:物极必反。
美好往往伴生着丑陋,有个南极必定有个北极,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通常也是一生里最麻烦不断、灾难深重的时期。
很多不良少年喝酒打群架,我也打过群架,肋骨断裂过两根,发出折断树根一样的声音,比苏打饼干更干脆利落。
那是打群架时被另一伙穷凶极恶的团伙踢断的,他们打起架来不要命,他们不断踢,我不断惨叫。
疼得窒息,呼吸不畅,哀嚎断断续续从我喉咙中发出来的,听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狼崽发出的叫声,他们的围殴气得我发疯。
无法反败为胜了,挨揍的局面没维持多久,我的乐观天性就又跑出来了,我哈哈大笑,笑得很响亮。
这回轮到他们气急败坏、火冒三丈了,导致我被踢得更厉害。
他们下脚越重,我越是大笑不止,直到鼻青脸肿,直到肋骨被人踹断。
越是脆弱不堪,越是笑得欢,血流成河遍体凌伤了,我也要有恃无恐的,我管这叫精神胜利法,和阿Q的做法如出一辙,《阿Q正传》里提到:
“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我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我痛得昏厥归去,醒来发现我人已经在医院里了,身上动过手术。
那年我才读初一,没人能联系到我的家人,这件事学校也不知道,校方知道了也只能挨门挨户去敲门,我提供给他们的是我的手机号码,不是我爸爸妈妈的,也不是我家里的。
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百无聊赖,回想了好久自己是怎么挨揍的,我想报复他们,我想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武侠片里江湖人士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我又不想那么做,我不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
当时我把这当成懦夫的某种怯懦,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不想和那些基因突变的杂种争个你死我活了,他们肯定是基因突变了。
到医院来看望我的只有那几个受伤程度或轻或重的狐朋狗友,这就是讲究兄弟情的必要性,可从那以后,不要以为我还是班里那个猖獗得不行的害群之马,心理就没有一天变得比一天更为孤僻。
生命已经意义了,我想,和死神擦肩而过却赢得这场决定生死的□□的人,一般都不会有这么消极,可我就是个悲观的人,我的乐观天性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积极。
出院后我去朋友家住宿,骨折的手臂用缠在脖子上的绷带挂住,加上住院的时间,我一共有三个星期没回家,我也没有请假,总共逃了三个星期的课,这就是我被学校记第一个大过的来由。
为了不让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我藏着掖着没有被他们发现。我说我不想回家了,要留在同学家里学习,我小学成绩蛮不错的,过去领过很多奖状。
我还痛扁过语文老师,学生打老师这种新闻每年都有,并且屡见不鲜,校园暴力和冷暴力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个傻了吧唧的年纪被我们一手造就了异常响亮的坏名声,像海贝一样牢牢稳稳地吸附在礁石上。
这件事说起来也好笑,就是我周末当病患到同学家借宿的事,我爸爸妈妈认为我上了中学就能独立自主了。
爸爸妈妈完全没认看清现实,小学六年级和初中只隔了几十天的暑假,我的成长止步不前,没有什么本质性的跨越,他们以为有很大的变化发生在那个暑假么,事实上我还没有长大呢?
哈哈!不好笑吗?
既然我长大了,周末到朋友家留宿几天实属正常,他们的开明大义给了我适度的自由,何况我用的是到才子家中学习的荒唐借口。
我才没有这么热爱学习,况且我不只是周末才去,我是连续两周一到周末住在同学家,由此我拉开了叛逆的序幕,打响了武冈山起义的第一仗。
让我寄宿的同学是个留守孩子,他就是罗峰啦,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在。
他房间在二楼,他还要去上学啊,他上学了,我就一个人待在他家。
罗峰太够哥们了,从此我认定他是我可以与之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一连半个月不出门,周末他会给我供给物资。
从此以后,我经常不回家去,住在罗峰家里。
妈妈发来短信说,周末让我回家,她说她很想念她的儿子,我心里想:是吗?
哈哈,对话不好笑吗?收发了短信,妈妈竟然还没意识到,我把手机带进了学校。
我去借宿的是个分崩离析的家庭,否则不会收留我这个不三不四的人。
罗峰成绩只比我好一分,他是风流,才不是才子。
我的外宿生活随着罗峰那周突发奇想的辍学之旅告终,他上电脑课时寻找到了一个工作岗位,那个职位经由网络招聘被他给找到了。
我从未见识过辍学行动也能立时三刻实现的人,罗峰和他的早恋对象佐伊就这么离开学校了。
这下好了,周末我就不能去他家借宿,我又不找合适的其他人选,只能回家咯!
我妈妈以为我是被她诚心诚意的感情打动了,但是真相远不是这样,妈妈不知道也好,孩子的心思被老妈发现了,总会把老妈惨惨地伤害!
我就和能无拘无束翱翔的天使不同了,我发传单通常被人拒之门外,他们用冷淡的神情命令我滚远点,要是有可能,我也会对他们退避三舍。
既然我们都看不起对方,那就不要再见了,那就在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当瞎子好了,自剜眼球,剜肉补疮。
我就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门道,我死皮赖脸地把传单塞到人家怀里,换来的仅仅是一个白眼。
就是这样,生活不易,就是这么回事,我活着见到最多的不是锦绣风景,而是人们鄙夷冷酷的白眼,就像滞销的烂白菜一样廉价。
不只是廉价,很多是免费赠送的,更多的是买一送一,因为街上有很多肩并肩悠闲自得的小情侣和年轻的夫妻,他们太幸福了,我太寒酸了点儿。
不是我说空话,发传单给我涨了好多经验,没上过或只上过小学的中老年人都比他们有素质有教养,中老年人还想看一看传单上有什么打特价,而他们连看都不想看,打心眼里抵触手上出现一份传单,好像我是搞传销的一样。
我就说美好往往和丑恶相生相伴,中老年心气的棱角已被时光的锉刀切平,而年轻人身上的锐气和陋习多的是。
但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众多发传单的人中就文化上来讲我不敢说是第一,但我身手不凡。
不谦虚来说,我发传单的道行是首屈一指的。我能在人家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跑到他身边,把一份或两份传单塞到他们手中。此招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