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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修真界的春天没有你
第二日,日头高高地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温兰端着个大粗瓷碗,蹲在邻居王婶家的门槛上,一边扒拉着碗里的腌萝卜,一边听院里的人叽叽喳喳地唠嗑。
“你家二小子去测了没?听说城东那检测点都排到三里地外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混小子才十三,昨儿天不亮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呢!”
“三臭家的亮子有出息了,听说觉醒了什么?什么?”
“风能!”
“是的,是的,风系异能。”
“觉醒觉醒,到底是啥觉醒啊?”温兰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王婶就拍着大腿凑过来,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温兰妹子,你还不知道啊?这天上地下都翻天啦!”
王婶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说这几天电视上、手机上,全是这事——那些只在老辈人口中听过的神仙妖魔,竟不是骗人的!隐世了几千年的修真界,忽然就掀开了神秘的面纱,大摇大摆地浮到了人前。各大城市都设了检测点,扯着红彤彤的横幅,上头就写着五个大字:修真界的春天。
“只要是十岁到十六岁的娃,都能去测灵根!”王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只要测出灵根,被那些宗门选中,那可比考上清华北大厉害一万倍!那是要当神仙的!”
温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惊得心头怦怦直跳。她家大明,可不就刚满十六岁么!
她顾不上碗里的萝卜了,拔腿就往家跑,一路小跑一路喊:“孟有才!孟有才!出大事了!”
孟有才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闻言抬起头,满脸不耐烦:“嚎啥?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大!”温兰喘着粗气,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把王婶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末了攥紧拳头,语气斩钉截铁,“咱家大明必须去!巴蜀剑阁的检测点离咱这儿最近,听说那可是个大门派。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大明!大明!”孟有才在院中大喊着,“好消息!”
“乍了,爹?”孟大明走了出来。
“你去收拾收拾,明天去一躺四川巴蜀剑阁……”孟有才于是给讲了一下原由。
孟大明听后,心中疑惑,这几天猛补卦术,卦象与天机早已融会贯通,若是好事必有预兆。可一切天象无半分喜色,他惆怅地走出院子,闭上眼睛静思了一分钟后睁眼观看。
只见日头悬在光秃秃的山脊上,像块烧冷的炭火,只洒下几缕无温的光,院中老槐树的枝桠都透着僵气。树皮皲裂如干涸的田垄,枝梢上几片枯焦的残叶,既不落也不抽芽,就像被天地间的无形屏障钉住,上接不到天的暖,下吸不到地的润,孤零零悬着,满是阻滞之意。
院中那破败的西厢房更显萧索,茅草屋顶被北风掀去了一角,露出发黑的椽子,墙根处的青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干裂的泥痕,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恰如否卦里“上下不交”的隔绝之态。
院门外远处的田埂上,麦苗稀稀拉拉地趴在地上,叶片卷成了细筒,泛着灰黄的死气。天不下雨,地不纳气,阳光明明照在田垄上,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雾,暖不进泥土里——这正是否卦“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的实景,天的阳气一味上腾,地的阴气一味下沉,中间空出的虚空里,连风都懒得穿行,只剩满目的萧索,预示着前路处处阻滞,难有顺遂。
孟大明心头发苦,一切显示竟是个天地否卦——乾上坤下,阴阳不交,主诸事阻滞,百无一顺。
“爹,我不去。”孟大明走回屋里,淡淡道,“我刚刚卜了一卦,卦象不好,去了也是白跑。”
“你这混小子!尽瞎说,也没见你卜卦呀!”温兰气得跳脚,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要揍,“再说了,神仙苗子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还敢犟嘴?今儿个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孟有才也沉着脸站起身:“大明,听你娘的话。这是天大的机缘,错过了,一辈子都别想抬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第二天一早,孟大明就被父母逼着,揣着干粮,和他爹挤上了去巴蜀的普快。一路颠簸了一天一夜,才到了巴蜀剑阁山脚下。
还没靠近检测点,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呆了。
山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左边那一排,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一个个昂首挺胸,神色倨傲。有人指尖窜着火苗,有人能让地上的石子飘起来,还有个小姑娘,掌心凭空悬浮着一个小水球——这就是旁人嘴里的“特异功能者”,据说都是天生就有几分门道的。
右边这一排,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足有几百号人,全是和孟大明一样的普通孩子。
孟大明尝试着走到那特异功能者队伍前面,问了一下那管事的中年道人:“请问道长,我会算命,这算不算特异功能?”
那道人冷冷地一指那长长的队伍道:“不算,去那边排着。”
孟大明吃了闭门羹,只好又来到大队伍的最后面。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腿都站麻了,才终于轮到他。
负责检测的是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修士,手里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测灵石,面无表情地喝道:“把手放上去。”
孟大明依言照做。指尖刚碰到测灵石,石头就亮起了光——不是旁人那种单一的金、木、水、火、土对应的五色光芒,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再加上黑白两色,足足九道光芒,杂乱无章地闪烁了几下,就黯淡下去,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留下。
中年修士瞥了一眼,眉头紧皱:“九系杂灵根,驳杂不堪,毫无培养价值,淘汰!”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孟大明的“神仙路”堵死了。
他走出人群与孟有才汇合,把测灵的结果说了。孟有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父子两又窝了一天一夜的快车,垂头丧气地回了村。
温兰一打听结果,当场就抹起了眼泪。孟有才蹲在门口唉声叹气。
越想越不甘心,索性又出了门,挨家挨户地打听有没有别的门路。
傍晚时分,他终于揣着个消息,兴冲冲地跑回了家。
“有法子了!”孟有才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喜色,“我听村头老李家说,今年城里的县二中升高中,修真学院有三个特招名额!不看灵根优劣,只要有点特殊本事就能报名!”
温兰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可咱大明,一天学都没上过啊,人家县二中可是重点中学,再说直接上初三更是难上加难呀?”
孟有才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要不……咱去找找村长?村长路子广,说不定能帮咱通融通融。”
夜色渐沉,孟大明坐在窗边,听到他爹的话,也懒得出去了,又摸出了那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转了几圈,六爻之后,依旧是那枚沉甸甸的否卦。没戏!
只是这一次,变爻,卦象的边缘,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转机。
这天早上钱文进又找到孟大明家。
他今日换了件素色长衫,手里转着一玫铜币,瞧见孟大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道:“孟小哥,几日不见,倒是沉稳了不少。”
孟有才忙拱手道谢,说多亏了那本《易经杂谈》,儿子才寻回了草药。钱文进闻言,目光落在孟大明身上,似有深意地颔首:“那书交给小兄弟你,看来你已学了些东西,不错不错。”
钱文进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日头。日头高悬,却被一片薄云遮了半分,他笑道:“此象,乃火天大有变火泽睽,主得遇贵人,却也藏着小劫。你根基虽有,却少了点化,若一味蛮干,怕是要走岔路。”
孟大明浑身一震,他方才观日头推演,得出的正是这两卦,只是悟不透其中劫数之意。
钱文进见状,将折扇一合,递过一枚刻着乾坤二字的木牌:“三日后,卯时,城西凤鸣山,持此牌来寻我。”说罢,他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那三阶之境,可不是光靠看书就能悟透的。为谢化劫之恩,特来传话。”
钱文进走后,孟有才又兴奋了:“大明,那小子不是茅山派什么传人吗?矛山派很厉害的。你去问问那小子,说不定他能看上你!做个矛山弟子也不错的。”
孟大明犹豫了一下“好吧,有机会我会说的。”
凤鸣山巅云雾缭绕,一座青瓦石殿隐于苍松翠柏间,正是一个小寺庙——香露寺的清修之地。孟大明持木牌上前,一个小沙弥便把他带到寺院内的大殿前。钱文进已在殿外等候,侧身引他入内:“我师父已在此等候多时,切记不可失了礼数。”
殿内陈设极简,只案上燃着三炷清香,一位白发白胡老道端坐蒲团之上,身着灰布道袍,虽面容沟壑纵横,双目却亮如寒星,正是茅山派第十二代掌门玄机子。孟大明见状,依着钱文进事前叮嘱,上前跪地叩首:“晚辈孟大明,拜见掌门真人。”
玄机子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他周身,淡淡开口:“你与《易经杂谈》有缘,更有观物成卦的天赋,却卡在‘知象不知理’的瓶颈,钱文进带你前来,便是要传你本门核心心法——观复知常。”
孟大明心头一震,连忙静心聆听。玄机子指尖轻叩案几,声音穿透殿内氤氲:“你所学的八卦象义,不过是‘见象’的皮毛。真正的三阶之境,需先修‘致虚极,守静笃’的心境功夫,让心神如明镜止水,方能不被表象蒙蔽。”他顿了顿,继续道,“观物不是看形,是寻根;成卦不是套象,是知常。”
说罢,玄机子抬手指向殿外飘落的一片松针:“你且观此针,寻常人见它飘落,只当是风动;你先前观它,能对应巽卦知其柔顺之性;而‘观复’之法,要你见它从抽芽到葱郁,再到枯萎飘落,悟其‘成住坏空’的根本规律,这便是‘知常’。”
钱文进在旁补充:“师父曾说,万物虽殊,其理一也。观松针与观星辰,本质并无二致,皆是从变化中找恒常。”
孟大明乍听此言,犹如醍醐灌顶,呆愣一旁,陷入沉思。
玄机子看在心头,暗自称奇,此子在寥寥数语之下,竟能顿悟。悟性之强,世所罕见。也不打扰,凝立等候。
数分钟之后,孟大明方收回心神,竟有茅塞顿开之感。脸露惊喜,连连向玄机子称谢。
猛然间玄机子取出一卷泛黄的《茅山观复要诀》递给他,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此诀分三步,先炼心境清净,再练寻根问询,最后悟透常道。你且记住,观复知常的真谛,是‘于万变中守其常,于纷繁中握其根’,而非拘泥于卦象本身。”他又将一枚刻着“观复”二字的翠绿玉佩系在孟大明腰间,“此玉能助你静心宁神,日后遇着困惑,便摩挲此玉,回想今日所言。”
孟大明双手接过秘籍,只觉字字珠玑,稍微用心思索,先前观物时的滞涩感豁然开朗。
玄机子叮嘱:“六爻是基,观物是用,常道是本。切不可急于求成,需在日常中绵绵密密用功,你可记住。”
孟大明点了点头。
玄机子又道:“此书是我矛山派重宝,只可在此观摩,不得带下山,没其它事你可让文进带你回屋去观摩了。”
“我……”孟大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玄机子和悦地道。
“茅山派对我如此恩重,无以为报,我可不可以……”
“不可!”孟大明话未说完就被玄机子打断道,“我不想你加入矛山派,不是因你资质不够,而是资质太高。矛山第九代祖师有祖训,‘矛山卦师,只可算命,不可改命’,观你非池中之物,你将来是有大造化之人。话至此处,不可再谈。你现在已是卦象大师,你可观想一下你心中所想之事。”
孟大明怔怔立在原地,望向玄机子身下那绕石而行的清泉,又望向雾霭里沉默的青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他原以为,师有意徒有情,一切皆是水到渠成,但却忽略了天机至理。
这山、这泉、这雾,无一不在告诉他——缘分二字,从来不是单靠一腔热忱就能强求。
那清泉何尝没有奔流入山的心思?却偏偏被顽石拦了去路;他何尝没有拜师问道的执念?却偏偏与师长少了那一份正应的契缘。山有育泉之德,泉有向山之心,可终究是雾锁青山,泉石相隔。
他缓缓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原来这山水蒙卦,早已将结局写在了眼前的一草一木里。师徒之情,或许已结下几分,可师徒之份,终究是差了一步。
罢了,罢了。他默默退后一步,对着玄机子深深作揖。然后便随钱文进入了里屋。
让孟大明不知的是,等他走后,那玄机子手拈长须轻叹道:“唉,你是有大机缘之人,我玄机子哪有这般福份。”
进了内院后,孟大明摸出钱文进的手机,给邻居拨了个电话,拜托对方转告他爹自己这边的近况,挂了电话便一头扎进《茅山观复要诀》里。
说来也怪,才三天半功夫,孟大明就拍着胸脯说自己已经吃透了书里的要诀,缺的只是打磨火候的时间。
钱文进一听这话,当场就蹦了起来,嗓门都拔高了八度:“你可别诓我!我堂堂矛山天才,当初啃这本破书,足足啃了三个半月才算摸到门道。师父回头可是要正经考核的,你小子确定没吹牛?”
孟大明使劲点头。
钱文进将信将疑,转头就把这事禀报给了玄机子。玄机子闻言,指尖捻着的古币顿了顿,淡淡吩咐道:“让他过来到山巅来,我亲自考一考他,看他到底有没有过关。”
孟大明很快登上落霞山山巅
玄机子指引着他到山巅一处悬空石台之上。石台仅丈许见方,下临万丈深渊,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稍不留神便会失足坠落。
“今日考你心境。”玄机子负手而立,声如古磬,“在此台静坐一个时辰,摒除杂念,守得本心,便是过关。”
孟大明依言盘膝坐下,起初尚能凝神静气,可山风卷着云雾漫过石台,脚下深渊似有吸力,叫人忍不住心悸。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日观卦的种种画面,又想起三阶之境的玄妙,立此悬石之上,心神顿时乱了。
忽觉腰间“观复”玉佩微凉,一股清宁之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他猛地想起玄机子所言“致虚极,守静笃”,忙收敛心神,不去想深渊之险,不去思卦象之妙,只将自己视作山间的一粒尘、一片叶。
风过而心不动,云来而意不惊。
不知过了多久,玄机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辰到。”
孟大明缓缓睁眼,只觉灵台一片空明,再看脚下深渊,竟如平地一般。
玄机子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不错,你已窥得‘虚静’门径。记住,心境如镜,不染尘埃,方能照见万物本真。”
第十三章县二中插班初三
孟大明下山后,日日在院中静坐练心,观一花一叶悟卦理,不过半月,便觉灵台愈发澄澈,观物成卦时,再无半分滞涩。
这日清晨,他正对着院角的老槐树推演,忽见枝头鹊鸟惊飞,落叶簌簌乱坠,卦象甫一成形,便是水风井卦变泽风大过——井卦主民生,大过卦则暗藏倾覆之危。他心头一紧,再细看天边,晨雾竟带着几分土黄色,隐约有沙尘漫卷之象,瞬间明白过来:后山的堤坝怕是要决口!
往年汛期,后山堤坝便有渗漏之险,只是今年雨水偏少,村里人都没放在心上。孟大明不敢耽搁,跑到三叔家说明原因,叫了三叔便飞奔着跑到村长家,气喘吁吁道:“村长伯,快组织人加固后山堤坝!再晚一步,坝体就要塌了,洪水会淹了咱们的庄稼地!”
村长起初只当是少年胡言,皱眉摆手:“你这娃子,瞎说什么?这几日滴雨未下,堤坝怎会……”
“村长伯,你别管我说得对不对,出去看看总没错,你看我三叔可都录下了,要是你不办事害了村民,你就等着坐牢吧。”
村长脸色难看,这么大的事不敢违背,要真发生了必难逃其责。
他当即敲锣召集村民,扛着麻袋往堤坝赶。孟大明两人也跟在人群里,孟大明一边跑,一边观云望气推演,指着一处坝角道:“先堵这里!此处是坝体最弱之处,先填碎石再压沙土,可保无虞!”
几位村民按孟大明说的立马动工,干了一小时后,坝体便修牢固了。
就在此时就见村口有村民跌跌撞撞跑来,大喊道:“不好了!后山堤坝的泄洪口被枯枝堵死,水位涨得厉害,坝身都裂了缝!”
不过半小时,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上游山洪裹挟着泥石冲来,正撞在众人加固的坝角上,却被稳稳挡住,分毫未泄。
险情解除后,村长握着孟大明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村里人也围了上来,纷纷称赞他是“小神仙”。孟大明望着安然无恙的庄稼地,心中却无比平静——他终于明白,玄机子所说的“观复知常”,从来不是为了趋吉避凶谋私利,而是以卦理护佑一方安稳。
这之后孟有才再找村长,村长和村干部们竟一至答应,必须让这娃出去,这么好的苗子不能埋没在这穷乡村。
险情过后没几日,村长便领着几位村老,揣着联名推荐信,直奔县城教育局。
“孟大明这娃,有大智大勇,单凭一己之力救了咱孟家庄的庄稼地,这样的苗子,不能耽误在村里!”村长拍着胸脯,将堤坝抢险的经过说得掷地有声。教育局的人原本还犹豫,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怎好直接插班初三?可架不住村长拿出人证物证,再加上县里早有风声,说落霞山茅山派的高人,都在暗中指点这少年,当下便破例应允。
开学那日的日头正盛,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孟有才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蓝。布衫,自己好象只穿过一两次,舍不得穿放了。却不料今天竟配上了大用处。昨天用热水熨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皱都寻不见。
孟小珍和孟小环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扯了块藏青粗布,缝了个方方正正的新书包,里面塞满了削得尖尖的铅笔和只钢笔两只油笔,还有用线装订的糙纸本子,边角都压得展展的。
在三楼初三(2)班教研室找到王文静王老师,三十多岁,算不上惊艳,却很好看。眉眼间带着常年教书沉淀下的沉静,目光平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孟大明下意识地打量着这一切:窗外天光正盛(乾为天),桌案绿植虽枯却有生机(坤为地),砚台墨渍凝而不浊(水火既济之象),心中暗卜一卦,得泰卦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卦象阴阳调和,亨通安泰,正应了“良师益友”的预兆,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向王文静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
王文静也略微打量着孟大明,只见他手提自家封制的蓝书包,上身老款的蓝料子半新中山装,脚下穿着妈妈纳的“千层底”。
内心竟然有根弦被触动了,眼角浮现出泪花。不错,这年头很少有这么老实本分的年青人了。一个朴实的农村小伙子。
“不错,不错……”连说两句不错后,又道,“你就是孟大明?”
孟大明点了点头。
“好,跟我来吧。”
县城二中的教学楼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初三(2)班的门牌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黄。孟大明跟在王文静身后,鼻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混合着墨水的清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县城的重点中学,心脏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急又响。
“到了。”王文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轻轻推开了教室的门。瞬间,喧闹如潮水般涌来——翻书声、打闹声、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走上讲台。
孟大明踩着母亲连夜纳好的千层底布鞋走进教室时,喧闹声倏地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千层底布鞋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针脚细密得像排布的星子,鞋头微微上翘,沾着些许未掸净的泥土,与教室里其他人脚上锃亮的名牌跑鞋、旅游鞋格格不入。
他背上的藏青书包鼓鼓囊囊,粗布的纹路清晰可见,晃眼望去,竟像是从田埂上刚拔完草的农民,径直走进了这窗明几净的教室。
大家目光扫过孟大明的蓝布衫和千层底。
“噗嗤”一声轻笑从后排传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声,“是红军穿过的衣服吧。”
这一声之后,好多人接话,叽叽喳喳的:
“红军穿得是绿色的。”
“也有蓝色的。”
“更象老干部服。”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偷偷指着他的布鞋,有人打量着他那土气的书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钻进孟大明耳朵里
“这鞋看着好沉啊,是自己家做的吧?”
“听说他是从乡下转来的,能跟上咱们的课吗?”
“这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
……
对这些冷嘲热讽,孟大明却表现得很淡然,他这浑身上下可是全家人对他的爱,穿着这些,他还隐隐地有一股甜蜜。
孟大明缓缓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众多同学,从他大卦师的敏锐感知中,他能感知到众人目光中所含的情绪波动。有冷漠、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更多的是轻蔑。唯有前排一个大眼睛漂亮女孩,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他,不仅没笑还含有一些关怀。这眼神很温暖,使他心头暖洋洋的。
“大家静一静。”王文静一开口,全班立刻安静了下来,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稳:“这位是孟大明同学,从乡下调来咱们班,接下来的半年,大家多互相照应。”
话音刚落,她侧身指了指前排靠窗的位置:“程俊民,你搬到后面赵文华旁边去。乔伶俐,你让孟大明坐旁边你没意见吧。”
孟大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瞬间屏住了呼吸。不得不说,王老师的眼光堪比自己这个大卦师了,那大眼睛漂女孩正是全班对他最温柔的一个。他此刻知道了她的名字——乔伶俐。
“欢迎欢迎,我没意见。”乔伶俐爽朗地道。
“我有意见,你让我走?”程俊民忽然瞪眼盯着王老师。
“你在这儿,影响别人,早有人不想你在这了。”看到这个全校的赖皮,王文静也头疼,语气也不敢太强硬,“去吧,坐赵文华那,最后半年了,让大家专心些,再努力一把。”
程俊民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跟乔伶俐同桌了两年,早就对这个漂亮大方的校花垂涎三尺,只是自己也不敢太放肆,因为赵文华老大也表白过,所以自己能闻点美人香也不错。现在倒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小子,一来就占了他的座位,还得到了乔伶俐的青睐,这让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乔美女,你敢嫌我?赵老大都没说我。”
乔伶俐扭头不去理会这个赖皮,自己告过王老师多少次了,可,怕这家伙报复,而自己又不想落下赵文华的人情。
孟大明听程俊民公然叫板,指尖摩挲衣角的动作一顿,目光掠过此人眉眼间翻涌的戾气,再结合方才教室中“离火攻心”的气场,心中暗掐指诀重卜一卦。得否卦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否卦阴阳不交,上下隔阂,正是眼前僵局之兆,而初六爻辞虽有“贞吉”之应,却暗藏“小人当道”的隐忧,显然这程俊民并非易与之辈,今日若不彻底解决,日后必生祸端。
他沉下心神,再次推演间卦象忽现转机——程俊民方才提及“赵老大”,此人既与程俊民有竞争之意,又在班级中颇有威慑力,恰是破解否卦的“外援之象”。孟大明抬眼时,神色已无半分局促,反倒添了几分沉稳,对着王文静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王老师不必为难,学生倒有一法。”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于他,连程俊民也愣了愣,没想到这乡下小子敢接话。孟大明看向程俊民,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程同学不愿换座,想来是舍不得与乔同学同桌的情谊。但方才听闻你提及赵文华同学,听闻他在班中颇有威望,且与你相交甚好,若你搬至他身旁,既能与挚友相伴,也不耽误学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正戳中程俊民的软肋——他既怕赵文华,又想在对方面前撑面子,孟大明这番话既给了他台阶,又点出了赵文华的存在。果然,程俊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瞥了眼后排角落里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赵文华,那眼神带着几分警告,让他心头一凛。
孟大明见状,又补了一句:“赵文华同学胸襟开阔,想必也愿与程同学共促学业,毕竟中考在即,同窗情谊当以学业为重。” 这几日。没没日没夜的思考着易经中的卦词卦象。连说话也文邹邹的,带着点古韵。他话音刚落,最后排的赵文华便站起身,他双手插兜,声音洪亮赵文华也生嫌他老揩自己女朋友的油:“程俊民,过来吧,我这儿还空着,正好跟你讨教几道题。” 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程俊民素来忌惮他,此刻再无半分底气,狠狠瞪了孟大明一眼,抓起书包悻悻地往后走,嘴里嘟囔着“算你走运”。
王文静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孟大明一眼,没想到这看似朴实的少年竟有如此急智。孟大明对着乔伶俐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心中了然:否卦虽险,但“以刚济柔,借势破局”便是化解之道,今日暂且压下程俊民的气焰,然卦象所示的“后患”仍在,日后需多留点心。
“新同桌,欢迎你。”乔伶俐低声道,她的声音清脆,透着丝感激。她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却难掩窈窕的身段,一双大大的漂亮眼睛,瞧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自然的笑意,大方又明媚地伸出了右手。
孟大明对上乔伶俐笑意盈盈的眸子,脚步也轻快了些,朝着那个靠窗的座位走去。只是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脚步放轻了些,生怕鞋底的泥土蹭脏了教室干净的瓷砖地面。走过去僵硬地伸出右手,掌心中传来一股温暖的柔软。目光落在乔伶俐的俏脸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真得很美。
王文静将剩下的几本教材放在孟大明的桌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期许:“孟大明同学,县教育局的领导特意打过招呼,说你是有大智大勇之人,又有灵根。初三这半年,是关键中的关键。咱们二中今年有三个保送名额,能进青阳修真学院——那可是凡人踏进修真大道的第一道门槛,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的男生身上,“赵文华、乔伶俐都是内定的种子选手,你底子不错,再加把劲,未必没有机会。”
孟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后一排的男生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眉眼间带着几分优越感,正是县长的儿子赵文华。他似乎察觉到孟大明的目光,抬眼瞥了过来,眼神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而被调到赵文华旁边的程俊民,正死死地瞪着孟大明,眼神阴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悄悄凑到赵文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挑拨:“华哥,你看这孟大明,刚来就抢我座位,还敢跟校花握手……”
赵文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从小就喜欢乔伶俐,为了能跟她在一个学校,特意放弃了早就能进的私立修真预科班,就等着今年保送青阳修真学院,能跟她一起踏上修真路。他是天生的火系异能者,十岁时就能徒手点燃纸片,灵气纯度在全县的同龄人里都是顶尖的,早就把乔伶俐当成了自己的未来道侣。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孟大明,不仅坐在了乔伶俐旁边,还被王老师点名表扬,这让赵文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瞥了一眼前排正偷偷跟乔伶俐说话的孟大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程俊民低声道:“放心,他蹦跶不了多久。”
此时王文静走到讲台上轻轻敲了敲讲桌道:“安静,下面开始讲新内容,大家把书翻到36页……”
乔伶俐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精致的笔记本,又对孟大明小声道:“王老师要讲重点了,拿出你的笔记本,开始认真记笔记吧。”
孟大明从书包里拿出二姐给自己装订的粗糙本子和一枝圆珠笔……
乔伶俐见状二话没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小小的玉兰花,递到孟大明面前,“这个给你,记笔记用,要经常翻看的,我多备了一个。”
笔记本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清香,指尖触到封面的绒面质感,孟大明的脸颊唰地红了,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乔伶俐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谢、谢谢你。”
他攥着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心里像揣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甜丝丝的——这样乔伶俐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美好的身影。他翻开乔伶俐送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青阳修真学院,不仅为了自己的修真梦,也为了能一直跟乔伶俐做同学。
“修真学院?”孟大明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亮得惊人。他想起玄机子说过,三阶观物之境,若能辅以修真法门,便能窥得更高深的“时间推衍”。
傍晚时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离开父母,很不习惯,但为了前程他一定要努力。
他翻开数学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烧,云层错落如鳞,正是乾卦“亢龙有悔”之象,主盛极而衰,需谨守分寸。
他轻笑一声,将卦象记在心里,而后低头,认认真真地啃起了课本上的一元二次方程。
一边是卦理通神,一边是寒窗苦读,这两条路,竟在他脚下,渐渐汇成了一条通往修真大道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