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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寒清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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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金陵城皇都内,寒清宫。
冬日的斜阳晚照宫羽,像是一场空谷晚风,徐徐缓缓,暖暖的,岁月静安。
寒清宫内的景致并非如同真实皇宫内的存在,朱红色的门漆早已脱落,门槛之木也破败不堪,门口并无门卫当值,外院也无宫女浣洗打扫,没有修剪精致的灌木之林,更没有山石流水,满眼望去,一片荒芜,仿佛是皇宫城内的遗忘之地。
推开内院之门,景象倒是截然不同,院内不仅种植了不少种类的菊花,繁花锦簇,还有数株梅花,枝头含苞待放,在萧肃的冬日,很是醒目。墙角的竹林还是青翠色,随着寒风摇曳着,沙沙作响。
地面上的土壤刚刚翻新,应是种了不同的中药材,井然有序,院内的晾支架上也晾晒了不少中草药,方圆十米就能闻见清香的药草味道。
本是富丽堂皇的京都皇宫,默默无闻的遗忘角落,竟然是一派田园风光,别具一格。
“香橼,再去给我打些水来……这些菊花和绿梅快要开花了,要好生将养着……”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过后,还有几日便是除夕了,正好可以裁剪一些花枝插入花瓶之中,到时屋内便会蕴藏着一丝丝的香气,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一年又要结束了,而新的一年将要来临。
时间真快啊!苏钰喃喃自语,抬首望向天空,天空中空,并无飞鸟划过。
苏钰孤寂的身影穿梭在田垄间,提着小桶浇灌着刚刚种植的中药材,一身素衣裹身,虽然并无金银钗饰装饰,周身却环绕一层清冷之气,如白昼流星,如漆夜冷月,如碧潭荷花,如寒雪腊梅。
寒清宫内只有两人,因患染瘟疫而被隔离在此的苏钰,和她的贴身丫鬟香橼。
当日,苏钰躺在病榻上,听说是娘娘患有瘟疫,身边的女婢和宫人都退避三舍,如石落竹林鸟兽散,只有从苏府带进宫内的贴身丫鬟香橼尽心尽力地服侍自己,听说皇上要将自己隔离在寒清宫,下人们早就收拾好自己的包裹投奔其他小主了,而只有香橼留了下来。
圣旨传来时,皇上并没有过来多看一眼,只传口谕说:爱妃,且生保养好自己的身体,等康复之后便会命人接回南星殿!
只是这一别,康复之日便是遥遥无期了。
“娘娘,您先休息一会吧,剩下的我来……外面还是有一些清冷,娘娘还是回屋吧……”
香橼提着水桶踉跄着走了过来,水洒了一路。
“你小心些,小心滑倒,提来这边!”苏钰起身扶着快要滑倒的香橼,合力将水桶提过田垄。
苏钰将水桶放下来,拉着香橼的手看了看,而后用手指抚摸着她的手心,通红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失血,泛着白光,皮肤粗糙,失去了少女皮肤特有的水润,掌心依然有不少的老茧了。
“香橼,是我连累了你,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了!”
香橼抬首看着苏钰一脸疼惜,眼睛瞬间湿润了起来。
“娘娘,你别这么说,香橼自小无父无母无家中幼小,三生有幸被买进苏府和娘娘一起长大,和娘娘一起读书识字,和娘娘一起来到这深宫,荣辱与共。奴婢孑然一身,本也是想和娘娘相伴一生的,娘娘是我的主人,也胜是我的家人,谈何连累二字啊娘娘!”
香橼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自己愚笨的表达惹了娘娘。
“是,好香橼,你去把手清洗干净到内室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苏钰将木桶内的水浇完,起身拉着香橼去水井边清洗干净,往内室走去。
冬日的夜色很快降临,等太阳落山以后,暮色漫过黄昏,黑色便如同水墨汁一般,将黑夜晕染,孤寂一片。
豆黄的烛光不断地跳动,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映衬在窗户上,一副绝美的女子剪影映照其上。
“香橼,你我主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手足,情同姐妹,自是有福同享,有难之时,你也并未舍弃于我,我心中了然,自是万分感激。只是在这寒清宫内经历的所有事情,只有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但也必须要烂在脏腑之中,不可与外人吐露半字!不过短短半年,置身事外后回头看一看过往,才看清这世间诸多纷扰,不过是所在意之人,所中意之事,不过是过眼云烟,在这荒诞的世间,我们不必为此颠沛流离!在这深深皇宫之中,只有寡情之人方能走的长远!此时此刻,你我二人早已身不由己,身上都承担着非人的重担,香橼,你可否做到为我、为我们、为了苏府,搏上一搏?”
苏钰一改往日里的与世无争,眼中的烛光甚是明亮,仿佛□□重新点燃,生机勃勃。
“娘娘,香橼愚笨,只知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当年初入苏府,本是要分配到厨房做杂工的,是路过的小主看到奴婢瘦小,才嘱咐嬷嬷留在小主的身边服侍,小主待奴婢如妹妹一般,苏府更有救命之恩,如若不是苏府的收留,怕是早已饿死在路边,至今尸身都无人安葬!今日,在娘娘的膝前起誓,如若有一天,香橼叛离娘娘,定当……”
香橼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苏钰用手指轻堵上了她的嘴巴。
“香橼,你我今日之境,需好好谋划方能突破!如若不然,你我主仆二人就算是死在这寒清宫,也不过如那冬日之梅花,转瞬即逝,毫无痕迹,明年春来,这深深皇宫又是一片春意盎然,繁花似锦。香橼,我今日和你所说之话,你定当谨记于心!”
苏钰拉着香橼的双手紧攥在手心,有些生疼!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地斜长,仿佛是命运的拉扯,推动着两人前进!
“娘娘所说,香橼定要烂记于心!娘娘可是有什么计划吗?无论娘娘做什么决定,香橼定当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香橼眼中有泪光,信誓旦旦的说着,目光坚定不移。
无论娘娘做什么决定,自己必会全力以赴,那怕是——那怕是拼上自己的性命!
“前日,兄长来寒清宫诊脉所带来的竹叶青你可好生将养着?”
“苏侯爷走时反复嘱托,让我仔细照料,虽说是冬日的冬眠时间,不过我在房内放置了炭火,温度适宜,那条竹叶青在笼内生龙活虎的,很是精神,完全没有要冬眠之意!娘娘是要泡药酒吗?”
苏钰并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夜色之中,眸中有多种情绪在动荡着,这撕不开的黑夜!
“明日,皇上会来寒清宫!”
“皇上?会来寒清宫?我们搬离南星殿后,皇上可是一步未曾踏进这寒清宫啊!”
香橼惊讶不已,想当初,刚刚进宫时,无论多晚,皇上每天必来南星殿与小主叙话,那时香橼并不知这皇宫内的婚后生活是如何,只知道这乡间夫妻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是,后来的后来,慧妃娘娘的善妒与打压,妃嫔们之间的虚情假意,宫内各职的见风使舵,都还仅仅是过眼云烟,只有这帝王之心的飘渺不定才是是让人心寒的直接原因,仿佛是一把利剑直刺入心脏,伤之毙命!
苏钰起身将梳妆台上的小盒拿了过来,小心的打开,一股淡淡清香的中药味散发开来。
“香橼,今日晚睡之前,先把屋内的炭火熄灭,明日四更,你早起后,在竹林挖出一个蛇窝,不要留有人工的痕迹,将笼内的竹叶青放置其中,而后……”
“而后如何?”
“当明日早朝过后,皇上会同师兄白英一起来这寒清宫,届时,我会在翻新土壤时被这竹叶青咬伤手臂,你需将受伤昏迷的我搀扶到卧房之内,在竹叶青咬伤的位置,涂抹上这瓶药物,等皇上来到寒清宫,你就说,我在种植中药川乌,想要明年收获一些川乌,调制成药,献于陛下,等下一个冬季之时,便可缓解陛下腿脚的风寒痹痛,也是我的用心之苦,更是常常念及陛下的情谊,只是不小心,在翻新土壤之时,不小心翻出了竹叶青的冬眠之地,被惊醒的竹叶青咬伤,这竹叶青你不必打死,只装于布袋之中,说是我在昏迷之前,让你留置,用来浸泡于药酒之中,具有很好的活血化瘀、祛风除湿、通筋活络之功效,也可献于陛下!”
苏钰平静地诉说着,并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仿佛在和香橼陈述一件从别处听来的惊奇故事,只是这故事的主人并非是苏钰本人。
“娘娘!娘娘!娘娘贵体怎可损伤!娘娘!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离开这寒清宫,我们在等等也不迟啊娘娘!等年后!等春来!等……”
香橼惊慌失措,竹叶青是冬季常见的毒蛇,前日苏侯爷留下这竹叶青之时,香橼还想着不过是泡些药酒,怎知是……用来咬伤娘娘!
“等世人都遗忘这清冷的寒清宫吗!我们等不起!这繁花似锦、争奇斗艳的皇宫也等不起!等年后开春的选秀一过,世人怕是连这寒清宫位置在何方都无人知晓!”
苏钰用剪刀将烛捻剪了又剪,烛光跳动,映射出一脸的落寞与哀怨,曾经这张精美绝伦的脸庞,也是如花一样的天真无邪啊!
“香橼,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定然不能让第三人知晓,你我身上都兼顾着数百条性命,我们也只有这有且仅有的一次机会,明日,无论是何人来到此地,你只需记住,我就是被一条毒蛇咬伤,性命垂危即可!”
苏钰虔诚地看着眼前有些惊慌失措的香橼,便起身将她护入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香橼,今日早些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生命就是这样,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时间在发梢间,在指尖上,在流水与朝阳里划过,悄无声息,触摸不得,挽留不住!
凡事只需要你再坚持坚持,总是会过去的,总是会过去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