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同舟》庄鱼鱼

4、临海市 一周后

　　一周后，早上六点，周舟被林屿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周舟被拽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没睁，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声音又懒又黏，拖得长长的：“林屿——”
　　“嗯。” 他应得很轻。
　　“才几点？”
　　“六点。” 林屿的声音清清爽爽，半点困意都没有，“再不起，真赶不上飞机了。”
　　“八点多才起飞呢。”周舟嘟囔着，脑袋一歪，又倒在了枕头上，手还不忘把被子往头上拉，盖住光亮。
　　林屿看着那鼓起来的一小团，无奈又好笑，伸手轻轻戳了戳被子：“是八点零七分。”
　　“……” 被子里没动静。
　　“你管八点零七叫八点多？”
　　被子里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理不直气也壮的嘀咕：“有错吗？”
　　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含糊了。
　　林屿站在床边，沉默了一瞬，跟一个半梦半醒的赖床鬼较真，好像没什么意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没错，但是重点是我们真的要起床了。”
　　他又轻声喊了一句：“舟舟？”
　　回应他的，是一阵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
　　林屿低头看着被子里鼓鼓囊囊的那一团，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来。
　　怀里的人缩成一团，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两把小扇子还没打开，嘴巴微微嘟着，大概是嫌他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缕贴在脸上，被呼吸吹得一动一动的。睡裙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自己浑然不觉。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没忍住。
　　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怀里的人没反应。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周舟“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眼睛还没睁开，含糊不清地嘟囔：“干嘛呀……”
　　林屿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弯起来。
　　他又凑过去。
　　这次被她挡住了，她终于睁开眼睛，手掌捂在自己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还没刷牙！”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又急又气。
　　林屿笑了。
　　周舟瞪着他，脸开始发烫。
　　“笑什么笑！”
　　“没什么。”他收了收笑意，但眼睛还是弯着的，“醒了没？”
　　“醒了醒了！”她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挣下来，光着脚就要往卫生间跑。
　　地板有些微凉，她刚迈出两步，手腕轻轻扣住。
　　周舟下意识顿住脚，脸颊微微一热，以为他又要凑过来闹她，闭着眼微微仰起头，乖乖等着。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林屿缓缓蹲下身，怕她站不稳，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拿起拖鞋，慢慢地把她的脚放进去，“总是记不住穿鞋。” 他低声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脚腕，带着一点温温的痒。周舟这才反应过来，耳尖唰地红透，半天没好意思抬头。
　　“知道啦”
　　她慌慌张张踩着还拖鞋，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水龙头哗啦啦淌着温水，她对着镜子抹洗面奶，泡沫糊了一脸，耳朵却还在发烫。
　　洗漱完出来，林屿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箱子，两个背包，整整齐齐放在门口。周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充电器、护肤品、甚至常用的那个颈枕都在里面。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周舟愣了一下。她昨晚睡得早，十点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隐约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还以为他去上厕所。
　　原来是在收拾行李。
　　她心里一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眉眼弯弯，语气又甜又得意
　　“果然，我们小屿同学就是如此周到！”
　　林屿被她的突然袭击弄的有点猝不及防，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舟突然一拍脑袋，拽着他就往门外冲。
　　“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
　　林屿被她拉着往前趔趄了一下，反手稳稳扣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喉间溢出低低的笑：
　　“慌什么，早就猜到你要赖床。”
　　他果然都把一切算得刚刚好，从家里到机场的车程、值机、安检、登机，每一步都卡在最舒服的节奏里，周舟安心地被他牵着，全程只要跟着走就行，连脑子都不用带。
　　一路顺利顺利登机，起飞后，周舟往窗边靠了靠，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蓬松的云朵上。机舱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引擎声，前后排偶尔传来旅客细碎的交谈声，还有空姐轻柔缓慢的播报，一切都慢悠悠的，催得人眼皮发沉。
　　倦意涌上来，周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打盹，林屿没怎么说话，不动声色地帮她把座椅调到了最舒服的角度，再从背包里翻出她那只旧颈枕，轻轻垫在她脑后，周舟的意识渐渐模糊，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飞机落地时，她才在轻微的失重感中彻底醒来。舱内的灯光缓缓亮起，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的送别语，周围响起一片解开安全带的咔嗒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屿已经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小箱子，回头见她醒了，说道，
　　“刚准备喊你。”他顺手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外面温度低，穿上。”
　　取了行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抵达口，潮湿微咸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的暖气房截然不同。接机的人群中，一块写着“周舟林屿”的白色牌子格外显眼。举牌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生，干净清爽，看见他们便笑着挥了挥手。
　　“是周小姐和林先生吧？欢迎来到临海！”他快步迎上来，自然地伸手想接过林屿手里的行李箱。
　　周舟心里微微一顿，悄悄扯了扯林屿的衣袖，压低声音问：“怎么还请了导游啊？”她不太喜欢有人跟着，更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逛。
　　林屿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知道你想自己玩，这是民宿的老板，顺路过来接机的。”周舟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对方也看得懂眼色，只笑着帮忙拎行李，不多话：“车就在外面，我们先去民宿安顿，路上我简单跟你们说下附近好玩的地方。”
　　车子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窗外是连绵不断的蓝，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小陈话不多，只偶尔笑着指一指窗外，介绍几句附近的景点，分寸感刚刚好，不打扰，也不冷淡。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林屿正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指尖偶尔在手机上轻敲几下。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头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过多久，车子便停在一间靠海的民宿前。
　　白墙蓝窗，门口种着几丛开得正好的小花，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往下，直通海边。
　　“到了，你们先收拾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小陈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
　　周舟推开门的瞬间，眼睛就亮了。
　　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一眼望出去就是整片大海，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安静又治愈。房间里的布置温柔又舒服，处处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喜欢吗？”林屿从身后揽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超喜欢！”周舟用力点头，笑意藏都藏不住。
　　下午阳光正好，两人慢悠悠往海边走去。沙滩软软的，踩上去温热舒服。林屿拿着手机，耐心地给她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偶尔还会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只是，周舟渐渐觉出一丝心不在焉。他的镜头依然追着她，嘴角也噙着笑，可每隔一阵，目光就会不自觉地瞥向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频率，比这潮汐的节奏还要密些。
　　她看见了，但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工作消息还没处理完。
　　直到他第四次因震动而移开视线，眉心不自觉地微微拢起，她才笑着凑近，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带着点打趣的意味轻声问，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我们林工日理万机呀。”
　　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转，屏幕便避开了她的视线，随即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意地揣回裤兜，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一点收尾的琐事。”他顺势揽过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指腹安抚般摩挲着她的肩头，目光投向海面，“夕阳快落到那个礁石后面了，再给你拍一张？”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像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见。周舟的注意力也被他指引的方向和掌心的温度带走，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很快就消散在带着咸味的风里。
　　又在海边走了一阵，潮水渐渐涨上来，打湿了脚边的沙。周舟望着无垠的蓝色，忽然觉得有些倦了。看海嘛，在民宿的落地窗前，窝在沙发里也能看，还不用吹风。
　　“回去吧？”她扯了扯林屿的袖子，“有点累了，想回去躺会儿。”林屿收起手机，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好。”走了几步，他像是随口提起，“晚上要不要在民宿吃烧烤？老板说他在后院支了个摊，食材挺新鲜。”
　　烧烤？周舟想了想，海风、夜景、烧烤，听起来是不错。“行啊。”
　　回到房间，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的海盐气。裹着浴袍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时，一条本地推送突然跳了出来，
　　“【洄鱼小镇】暮色中的千年渔港，华灯初上时最美”
　　图片里，蜿蜒的青石板路被暖黄的光晕笼罩，老街两侧的木檐下，挂满了一盏盏手工扎制的鱼灯。灯身绘着斑斓的鳞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尾尾发光的游鱼悬在半空。推送显示，每周六还会有鱼灯巡游，长长的灯队会在夜色中蜿蜒而过，将小镇变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仔细看了一眼地址，发现洄鱼小镇离民宿不过六七公里，打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周舟瞬间心动了，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走在鱼灯交织的光影里的样子。
　　“林屿，”她举着手机凑到正在窗边回消息的他面前，眼睛发亮，“我们晚上去这里吧？你看，多好看！烧烤明天再吃也行嘛。”林屿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又落到手机里那片温暖的灯火上，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思考。
　　“真想现在去？”他问，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
　　“想！”周舟点头，语气带着点临时变卦的小小歉意，“反正不远，我们去逛逛，而且今晚还有灯会诶！”
　　林屿看了她几秒，终究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听你的。”他语气里带着纵容，随即拿起手机，“那我跟老板说一声，烧烤改天，顺便让他帮忙约个车。”他说着，走到阳台，带上了玻璃门。
　　隔着门，周舟只能看见他侧对着房间打电话的背影，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似乎提到了“推迟”、“晚上不行”、“嗯，麻烦了”之类的只言片语。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在和民宿老板沟通取消烧烤和约车，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片灯火阑珊的古老街巷。她哼着歌，转身去衣柜前挑衣服，满心都是对未知小镇的雀跃。
　　阳台上，林屿背对着房间，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有些低，目光落在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夕阳上，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嗯，计划有变，今晚的……全部取消。对，时间待定，等我通知，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