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同舟》庄鱼鱼

2、第 2 章 原来你还记

　　手机震了。
　　周舟低头一看，林屿回消息了。
　　[林屿：原来你还记得。]
　　她盯着那六个字，怔了一瞬。六中那年的烟花，曾惹出过不小的风波，算是青春里一抹绚烂的风景，她自然记得，应该说那一届的每个人都记忆犹新。只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话。
　　可那点异样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回了消息，压在心头的堵闷散了大半，指尖刚搭上屏幕，第二条消息便跳了出来，

　　“我回来了，刚到楼下。”
　　周舟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2，3……
　　叮。
　　门开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明显亮了一下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挂着薄薄的汗，衬衫皱得像在行李箱里压了三天，眼下两片青黑快挂到颧骨。整个人像是刚从工地回来的，不对，工程师的工地是办公室，但看这架势，办公室也没比工地好多少。
　　周舟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辛苦了”滚了几滚，想起这几日的冷淡，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转身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回来了？”
　　语气淡得像问今天天气。

　　“回来了。”
　　林屿低声应着。换鞋的功夫，目光不经意扫过餐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动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换好鞋，他站在玄关没动，声音带着熬过夜的沙哑和疲惫，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萝卜炖牛肉……还有吗？”
　　这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周舟一下。
　　她忙活了一下午，守着砂锅等了他大半天，从汤沸到凉透，从满心期待到一点点沉下去。
　　“没——”她刚转过身，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林屿正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熬得泛红，眼底却像是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是怕被拒绝，连呼吸都放轻了。
　　昏黄的玄关灯落下来，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柔软的轮廓。周舟那句“没有了”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竟被这目光看得没了脾气，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算了算了，美色误人。
　　“在冰箱，”她别开脸，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自己去热。”
　　林屿似乎没听出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径直往厨房走 。

　　周舟站在玄关，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开火的声响，脚却不听使唤地挪过去，悄悄靠在门框上。
　　他背对着她，身形依旧挺拔，肩膀却比平时垮了些。
　　燃气灶的火燃起来，他低头搅着砂锅里的汤，动作很慢，左手偶尔抬起，握住右手手腕，拇指在腕骨内侧轻轻按揉两下。周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这才发现他右手虎口处也有一道细细的伤口，食指关节还贴着个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了些灰。
　　真的下工地了？
　　她皱了皱眉，却没出声。林屿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脸，她飞快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装模作样翻了翻，最后拎出一个苹果，若无其事地走出厨房，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汤热开的瞬间，熟悉的鲜香漫了出来。
　　林屿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他吃得很香，一碗汤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又去盛了第二碗。热气氤氲里，眉眼的倦意似乎淡了些许，右手捏着汤匙时，那道虎口处的伤口跟着轻轻动了动。

　　周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苹果，目光却不受控制的往餐桌的方向飘。
　　林屿第二次起身时，她终于开了口：“等一下。”
　　林屿刚站起身，闻言一怔，又坐了回去。
　　周舟没解释，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小医疗箱。她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医疗箱往桌上一放。

　　“手。”
　　林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右手往回收：“不用，小伤”
　　周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静静地看着。林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的擦过伤口，那伤口又溢出一丝血来。他这才把手伸出，放在桌上。
　　周舟低头，小心地揭开那个已经卷边的创可贴。伤口比想象中要深一些，细细的一道，边缘有点泛红，有血珠正慢慢往外渗。她皱了皱眉，用碘伏棉签轻轻按上去。
　　林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
　　“不疼。”他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轻轻“嘶”了一声，眉头也皱成一团，“……好像有点。”
　　周舟没拆穿他，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他手腕上，痒痒的。林屿没有动，只是垂眼看她。

　　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轻轻笼住。她的轮廓一寸一寸浸入他眼底。
　　他就这样看着她，慢慢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画册，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目光从她睫毛滑落，又绕回眼睛，反反复复。

　　周舟处理好伤口，林屿刚要把手收回去，却被她一把按住。她又翻出膏药，撕开包装，低头认真往他手腕上贴。林屿的手僵了僵，随即软下来，任由她摆弄。
　　“我不想出去了。”她忽然开口。手指还在膏药边缘反复按压，按一下，停一停，指尖碾过翘起的边角，抚平，又翘起来，再按下去。好像只要把这个角落贴服帖了，有些话就能说得不那么费力。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垂着的脑袋里传出来：“过段时间再出去吧……你忙起来，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林屿刚要说话，忽然觉得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
　　他低头，看见她的眼泪。

　　“周舟——”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人搂进怀里。她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着。林屿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不回消息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别哭，好不好？”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怀里的姑娘闷闷地抽泣，他心都快碎了。
　　“我不忙了，”他低声说，“以后都回你消息，秒回。你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我都陪着你。”
　　周舟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林屿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真的不出去了吗？”他看着她，声音柔下来，“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
　　周舟愣了一下。
　　准备了很久？
　　她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想起他这段时间早出晚归、连消息都回不了的忙碌。如果不去，他这些天的累岂不是白受了。
　　“……那好吧。”她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鼻音，“那还是去吧。”
　　林屿眉眼柔和下来，低低应了一声：“好。”

　　周舟又把脸埋回他怀里。折腾了大半夜，情绪起起伏伏，困意终于漫上来。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林屿低头看她，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把人抱起来，走进卧室，小心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颜，然后转身出了卧室。
　　门轻轻掩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音乐声和碰杯的动静。

　　“哟，林工，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对面的声音吊儿郎当的，“怎么，不在家陪媳妇？”
　　“她睡了。”林屿靠在阳台栏杆上。
　　“没有夜生活啊，林工。”沈辰光在那头笑了一声，“怎么样，我的建议不错吧？让你先冷淡几天，少回消息晚回家，等她着急了，求婚那天再整个大的，惊喜翻倍，感动落泪，懂不懂？”
　　林屿没接他的话茬，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酒吧？”
　　“对啊。”
　　“友情建议，酗酒容易猝死。”
　　沈辰光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欢了：“放心，我命硬，死不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调调，“再说了，你回头在热搜上瞧见‘沈氏集团大公子于酒吧猝死’，啧，多有意思，临了还能给网友们添个乐子。”
　　林屿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辰光“喂”了一声：

　　“人呢？”
　　“在听。”
　　“那你怎么不说话？”
　　林屿抬眼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挂了。”
　　不等沈辰光反应，林屿挂了电话。

　　他没急着回卧室，而是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吹得手机屏幕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是“沈叔”的对话框，打字：
　　林屿：叔，辰光又在酒吧。应该喝了不少。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卧室。
　　刚躺下没五分钟，手机开始狂震。
　　林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沈辰光：林屿！！！]
　　[沈辰光：你是不是人！！！]
　　[沈辰光：我爸刚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
　　[沈辰光：我卡被冻了！！！]
　　[沈辰光：林屿你给我等着！！！]
　　[沈辰光：亏我还帮你出主意！！！]
　　[沈辰光：你恩将仇报！！！]

　　林屿看了一眼，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周舟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又睡过去了。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的。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松开的，不像白天，偶尔会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屿看了她一会儿，收紧了手臂。
　　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落进夜色里的呼吸，

　　“真的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