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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试探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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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剧组人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商务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沈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一夜没睡。
她不是失眠,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陆沉舟站在化妆间里、低头翻看她笔记本的画面。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她十二岁写下的字迹上——
“陆沉舟。”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车顶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过几次,是林棠溪发来的消息,但她一条都没回。后来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那个蓝色的笔记本,被人一页一页地翻开,翻到最后。
她是被曼姐摇醒的。
“到了,醒醒。”曼姐凑近看了一眼,“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昨天不是挺早就回酒店了吗?”
沈沐揉了揉眼睛:“没睡好。”
曼姐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新城市,新场馆,新的化妆间。一切和昨天大同小异,只是少了粉丝的尖叫声,多了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回响。
化妆间里很安静。
郑乾今天没来,听说感冒了,在酒店休息。谢柳坐在另一头刷手机,偶尔和助理说两句话。几个配角演员各自沉默着补妆或看剧本。没有林棠溪的喧闹,没有郑乾的插科打诨,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沈沐坐在化妆镜前,目光无神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刷子在她脸上轻柔地扫过,像催眠的节拍。
“小沈老师昨晚没有休息好吗?”化妆师关切地问,“黑眼圈好重。”
沈沐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昨天奶茶喝多了,有点失眠。”她说。
声音平静,表情自然。化妆师信了,点点头说:“那今天给你遮厚一点。”
沈沐“嗯”了一声,继续盯着镜子发呆。
奶茶。多好的借口。可她自己知道,哪是因为奶茶。昨晚回酒店后,她趴在床上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那些十二岁到二十岁写下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罪证。她以前觉得那是青春,昨晚觉得那是把柄。
她翻到“攻略计划”那一页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反复确认——他到底翻到了哪一页?他说“看到了第一页和第二页”。第一页是“既见君子”,第二页是他的名字。第三页才是“攻略计划”。
他没看到第三页。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压在行李箱的夹层底下。放好之后还是觉得不安全,又翻出来,最后塞进了曼姐的行李箱里。曼姐的箱子密码是她的生日,应该没人能打开。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排练。
如果陆沉舟问起来,她怎么说?
“那是工作笔记本,刚出道的时候曼姐给我接了《与君长相思》,我把男主角的名字写上去,方便记”——这个理由够不够自然?够不够让人信服?
她对着天花板念了三遍,又觉得语气太生硬。再念一遍,加一点轻快的尾音。再念一遍,把“刚出道的时候”改成“当时”,听起来更像随口说的。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觉得差不多了。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心话还是台词。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梦里还在排练,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此刻坐在化妆间里,她还在默念。台词已经倒背如流,就差一个观众。
“陆老师好。”
门口传来动静。几个工作人员和配角演员同时打招呼。沈沐的后背微微一僵,目光从镜子移向桌面——桌面空空的,她的笔记本不在上面。她松了口气,但没敢抬头。
“沈老师早。”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也没睡好。
他从她身后走过,在旁边的化妆桌前坐下。沈沐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他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格外分明,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昨天曼姐说你身体不适,”他从镜子里看向她,“今天好点了吗?”
沈沐对上镜子里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一个标准的、营业用的微笑。
“好多了,好得很。”
声音轻快,表情自然。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最后那个“好得很”语气有点飘。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化妆师继续给她上妆,刷子从额头扫到颧骨。沈沐垂下眼,心跳慢慢回落。
今天的宣发流程和昨天大差不差。采访、拍照、互动游戏,拉手、拥抱、对视——一套流程走下来,沈沐已经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但有一个变化。
陆沉舟今天不太一样。做游戏的时候,他的手握得比昨天紧了一些。拥抱的时候,他的手臂在她背后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两秒。对视的时候,他的目光比昨天更深了一点。
不是营业的那种深。
是那种——他在看她,但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沈沐察觉到了,但没敢深想。她把这归结为自己的心虚。做了亏心事的人,看谁都像在试探。
下午五点,流程全部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工作人员收拾设备,艺人陆续离场。沈沐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走廊里东摸摸西看看,假装在找东西。她不想跟任何人寒暄,尤其是他。
走廊里渐渐空了。最后几个工作人员拐过转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松了口气,准备往出口走。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旁边的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世界陷入昏暗。
沈沐的后背撞上一堵墙。她被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前是一具温热的身体,鼻尖几乎碰到对方。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因为这个味道——淡淡的檀木香,清冷的,克制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
她闻过很多次。片场里,颁奖典礼后台,杀青夜的毯子上,衣柜里的黑暗之中。
“陆沉舟?”她小声说,声音在昏暗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沈沐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面前的人没有退开的意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沈老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克制,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不需要给我个解释吗?”
沈沐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排练了十遍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忘光了。
“解释……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杂物间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盏没有温度的灯。
“昨天我翻了你的本子,”他说,语气平静,“我向你道歉。”
他顿了顿。
“但是本子上出现了我的名字。我想,沈老师可以解释一下吗?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沈沐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台词。她排练过的台词。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就像她昨晚对着天花板练了十遍的那样。
“哦,你说本子啊。”她甚至加了一个小小的语气词,“那个是我平时工作用的笔记本,记录的就是一些工作上的安排。刚出道的时候曼姐说给我接了一部戏,参演的男一号是你,所以当时我就把你名字写上了。”
说完之后,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分。
语调轻快,声音轻松,一丝一毫都不容置疑。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写你的名字,是因为工作,仅此而已。
陆沉舟没有马上说话。
杂物间里安静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沈沐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变重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她根本察觉不到。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那真是打扰沈老师了,”他说,“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
沈沐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
“陆老师以为是什么?”她问。
陆沉舟低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那一线光。
“我以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是我粉丝。”
沈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推在他胸口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了毛衣下面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她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侧身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陆老师想多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门把手。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手腕又被握住了。
这一次不是拽,是拉。
她被拉了回来,后背重新贴上墙壁。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领,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比她的慢很多。
近到她无处可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又像在念一道判词。
沈沐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沈老师写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静的,克制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你说是十二年前写的。”
十二年前。
她说了“嗯”。她承认了那是十二年前写的。
这是她昨晚排练时遗漏的漏洞。她只准备了关于“名字”的台词,忘了“既见君子”也需要一个解释。
“……这句话,”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句话又没有陆老师的名字,我就不用解释了吧。”
说完,她猛地推开他——这次用尽了全力——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脚步急促而凌乱,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跑到走廊尽头,拐过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捂住胸口,感受着手掌下面剧烈的搏动,慢慢蹲了下来。
过了。还是没骗过去?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刚才在杂物间里,当他说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时候,她的心脏停跳了一秒。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以为自己会死。
“应该再加一句台词的,”她蹲在墙角,小声骂自己。
她又跑了。
杂物间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握她手腕的姿势。
门大敞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墙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鸟。
他以为他会得到一个答案。
但他得到的,是一个更完美的谎言。
“工作笔记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的语气太完美了。轻快,自然,一丝破绽都没有。就像背了一整夜的台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沈沐,下次别跑了。”
她没有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转身走出杂物间。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
她刚才站的地方,墙壁上有一小块被蹭掉的白灰。大概是她的背蹭上去的——她当时把自己贴得那么紧,好像恨不得嵌进墙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短。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酒店房间里。
沈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不敢看手机,怕看到他的消息,又怕看不到。
刚才在走廊里蹲了很久,直到曼姐打电话来催,她才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回酒店的一路上,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信了。你的台词天衣无缝,他信了。
另一个说:他没有信。如果他信了,就不会念那句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在杂物间里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诗,又像是在问她一个问题。
她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她给出的答案是——逃跑。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么说,他应该信了吧。”
她小声说给自己听,声音闷闷的,像在求证,又像在安慰。
要知道,刚刚对陆沉舟说的话,可是她昨天晚上彻夜排练出来的。就连标点符号都是精雕细琢的。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加一个“啊”字来增加随意感——“就是工作上的安排啊”——但后来觉得太刻意了,删掉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词,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她演了一个完美的“被误会后的淡然解释”。
可她忘了,陆沉舟是演员。他演了十二年戏。一个“被误会后的淡然解释”,和一句背了十遍的台词,他分得清。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编剧太难了,演戏太难了。”她小声说。
可是——他真的分得清吗?
他最后那句话,是“我以为你是我粉丝”。语气里好像有一点失落。
失落?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对面的白墙。
他在失落什么?失落她不是他的粉丝?还是失落那个解释太完美、完美到不像真的?
她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不想了。”她闷闷地说。
可她做不到。脑子里像有一台投影仪,不停地回放杂物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他说“既见君子”时声音的低沉,他胸口毛衣的触感,还有他的心跳。
沉稳的,有力的,比她的慢很多。
但好像,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不确定。也许是她的错觉。在那种距离下,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自己的心跳制造的幻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沈沐,下次别跑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上面那行字——
“我用十二年走到你面前,只为说一句:见到你,我就欢喜。”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眼和陆沉舟的对话框。
下次别跑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一次,不只是紧张。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直在逃跑的人,终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陆沉舟:“好什么?”
沈沐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回“嗯”或者“知道了”,没想到他会追问。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又震了一下。
陆沉舟:“好好休息”
沈沐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大事小事,明天再说,疲惫的她沉沉的睡了过去。
酒店的另一层。
行政酒吧。
郑乾裹着一件厚外套,缩在吧台的高脚凳上,鼻子红红的,手里捧着一杯热柠檬水。他本来是拒绝的——发着低烧,嗓子疼得像刀割,只想在酒店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但林棠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连环夺命call。
“郑老师,在干嘛?”
“在生病。”
“我在你酒店的行政酒吧,陪我坐一会。”
“???”
“你不来的话我就去找沈宝了,但她晚上要上课,打扰她不太好。”
言下之意——你不来,我就去打扰别人。你来,就牺牲你一个。
郑乾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裹上外套,出了门。
此刻他坐在吧台前,看着身边的林棠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女人是魔鬼。
林棠溪穿了一件亮片抹胸短裙,在酒吧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刚从海里跳出来的美人鱼。她面前摆了一排空酒杯,从颜色看,从香槟喝到威士忌,一路升级打怪。
“姑奶奶,”郑乾有气无力地说,“你找我有事吗?你不找你们家沈叶,找我干嘛?”
林棠溪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酒精的作用,不是眼泪。
“本来是要找沈宝的,”她的舌头有点大,但语气理直气壮,“但是她晚上还要上声乐课,没办法陪我玩。”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补充道:
“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内卷,所以叫你肯定会陪我玩的。”
郑乾:“……”
意思就是我不火,也不需要太努力呗。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喝醉的人计较。
“行,陪你坐一会儿,”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就一会儿。”
林棠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举起酒杯:“来,十五二十,会不会?”
“我会是会,但我在生病——”
“会就行,开始。”
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郑乾叹了口气,放下柠檬水,伸出手。
“十五二十,走。”
半个小时后,郑乾的手已经在空中挥了不知道多少轮。他的脸更红了——不是发烧,是输的。林棠溪看着醉醺醺的,手速却快得惊人,每次出拳都让他措手不及。
“你又输了!喝!”林棠溪拍着桌子笑。
“我喝的是柠檬水!”郑乾抗议。
“柠檬水也得喝!喝完这杯,再来一轮!”
“……”
郑乾认命地端起柠檬水,一饮而尽。
一个小时后,林棠溪终于开始站不稳了。她的笑容越来越模糊,身体在吧台和高脚凳之间摇摆不定,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林小姐?”郑乾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
“你还好吗?”
“好得很——”她说完,一头栽倒在他腿上。
郑乾整个人僵住了。
“林小姐?”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人,声音有点慌,“姐?你回哪啊?别睡啊!”
林棠溪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贴在他膝盖上,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是梦里还在赢。
郑乾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推她?不太礼貌。叫她?叫不醒。让她继续趴着?他的腿已经开始麻了。
“不是,姐,”他小声嘀咕,“你这也太信任我了吧,咱俩很熟吗?”
林棠溪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撒娇。
郑乾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酒吧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掏出手机,想叫她的助理来接人,但翻了半天通讯录,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林棠溪助理的联系方式。
他有的只有林棠溪本人的微信。而她本人,正在他腿上睡觉。
“行吧。”他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叫来工作人员,帮忙把她扶回房间。
一路上,林棠溪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郑乾被她压得东倒西歪,还得维持平衡,防止两个人一起摔倒。
“姐,你看着不胖,怎么这么重……”他气喘吁吁地抱怨。
林棠溪回了他一句梦话:“你才重。”
郑乾:“……”
工作人员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终于到了房间门口。郑乾腾出一只手刷卡开门——这比他想象中难得多,因为林棠溪一直在动,不是挣扎,是那种醉酒后的无意识扭动。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手指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门开了。
他扶着她走进去。
刚进房间,林棠溪突然站直了身体。
“诈尸啊!”郑乾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林棠溪没有搭理他。她像开了GPS巡航一样,目光锁定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歪歪扭扭地走过去。
然后她脱掉高跟鞋——左脚的鞋甩到了墙角,右脚的鞋飞到了电视柜下面——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然后就没声音了。
郑乾站在原地,看着她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床上,头发散开,短裙皱成一团,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面。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绝望。
“不不不,”他快步走过去,指着床说,“你睡了我睡哪?”
没人回答他。
他低头看了看沙发——那种单人小沙发,坐下去都会陷进去,别说睡了。又看了看地板——地毯倒是挺厚的,但他还在发着低烧,睡一晚上地板估计明天直接送急诊。
他站在房间中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不是没有背景的流量小生,一路靠努力才走到今天。团队、经纪公司,没有人会专门为他操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跑通告的时候,酒店都是他自己订的——普通大床房,能睡觉就行,从来没有多余的沙发可以睡。
此刻他看着床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林棠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来陪她喝酒?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站到烧又起来了,站到林棠溪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行吧,”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你是大小姐,你说了算。”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身体紧紧贴着床沿,像一条被压扁的鱼。中间隔了至少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再躺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林棠溪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郑乾……你柠檬水喝太多了……”
郑乾:“……”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来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闭上眼睛。
明天一定要跟她算账。
他这样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线。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