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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沈沐出院那 ...

  •   沈沐出院那天,陆沉舟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医院。他把病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连窗台上那束已经蔫了的银叶菊都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里。他说“回去插在咖啡店的花瓶里还能再养几天”,沈沐看着他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花瓣,没有拦他。

      推着轮椅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沈沐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光线。陆沉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推着轮椅下了坡道。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下来帮忙搬行李,看到沈沐腿上的石膏,多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陆沉舟说不用,然后弯下腰,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不是那种公主抱,是先让她把手搭在他脖子上,然后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轻轻将她放进车后座。

      他说“脚别碰到车门”,她没理他,脚还是轻轻碰了一下车门,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放正。沈沐看着他低头弯腰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泳池边也是这样蹲下来,帮她挽好过长的裤腿。那时候她心跳如擂鼓,耳朵红到发烫。现在她看着他,心跳还是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躲开,没有脸红,只是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轻轻说了句“谢谢”。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谢”,只是坐回她旁边,关上车门,然后伸手把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车子开动了。沈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医院,看着灰色的建筑变成蓝白色的海天相接,然后变成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公路。她没有睡,她看着窗户上陆沉舟的倒影——他也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车窗的倒影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谁都没有说话。

      到机场的时候,他推着轮椅去办值机,把两件行李都托运了,只留了一个随身包,包里是她的药、水瓶和那束蔫了的银叶菊。他把花放在座位旁边,用外套盖住,怕压坏了。登机的时候,他先扶她站起来,让她单脚站着靠着他,然后他把折叠轮椅收起来,交给空乘。他们坐的是头等舱,座位宽大,他让她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订的票?”她问。

      “你来之前就订了。回程的。”

      沈沐没有说话。她侧头看着窗外的停机坪,看着地勤人员在跑道上忙碌,看着一架飞机滑行、加速、腾空。她想起几个月前,她是一个人飞出来的。带着行李,带着剧本,带着一堆没说出口的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了,至少不会这么快回去。但回去的是两个人。

      飞机升空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开,就让他握着,看着窗户上的倒影,两个人在舷窗的玻璃里挨得很近。

      沈沐回国那天,林棠溪在机场接机。她穿了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站在到达口最显眼的位置,一看到沈沐被陆沉舟推着轮椅出来,就冲了过去。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你吓死我了!”她蹲下来,一把抱住沈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拍戏就拍戏,干嘛把自己摔成那样!你腿断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好好的吗?”沈沐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

      “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林棠溪松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看了陆沉舟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看得认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还行,没白去。”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车子往市区开,林棠溪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回头跟沈沐说话,说这几天A市发生了什么,说谁又上了热搜,说她养的猫生了小猫。她话很多,像要把这几个月攒的话全倒出来。沈沐听着,偶尔笑一下。陆沉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车子经过青溪巷的时候,沈沐看了一眼窗外。那栋白色洋房的门前,蔷薇花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但门口的灯泡还在亮着。

      “停一下。”沈沐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让司机靠边停了。沈沐自己推开车门,单脚跳下车,陆沉舟想扶她,她摇了摇头。她站在咖啡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牌——“U cafe”。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门里有人听到声音,推开门走出来。林雪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她的手里拿着一条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她看到沈沐站在门口,看到她还打着石膏的右腿,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回来了就好。”她说。

      沈沐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和咖啡混在一起,是陆沉舟身上那种味道的源头。她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的时候,她面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个人对她说:“你应该要更喜欢自己一点。”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话也是说给另一个人的。

      咖啡店里没有客人,林棠溪走进去坐了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溜走了,说她约了人。沈沐知道她不是约了人,她是故意留出空间。陆沉舟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束蔫了的银叶菊。林雪君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怎么蔫了,只是拿到后面,找了个干净的花瓶,把花插进去,注了水。蔫了的花瓣在水里慢慢地舒展了一些,像是又在努力地活着。她看着那些花,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爷爷的事,”林雪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我听说了。他瘫痪了。陆氏集团要重组。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四分五裂。这是他的选择。他选了三十年,选了一条没人能陪他走的路。到头来,连他自己也走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舟。她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像陈述天气一样说:“你不用原谅他。你也不用原谅我。但你得往前走。”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有细纹,里面的光平静而暖和。

      “我不会再走回头路了。”他说。

      林雪君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风铃的声音。“我知道。”

      那天下午,陆沉舟没有回去。沈沐也没有回去。他们在咖啡店里坐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路上的车从少到多,蔷薇花瓣被风吹进店里,落在木地板上,又被风带出去。

      沈沐靠在沙发里,右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脚踝的石膏被林雪君用一条软毛巾垫着,怕硌着。陆沉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架子上抽出来的书,翻了几页,没有在看。林雪君在吧台后面做咖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影子还是清晰的,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

      窗台上的银叶菊还在水里泡着,蔫了的花瓣又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沈沐侧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他们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沈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毯子,灰色的,毛茸茸的,是林雪君平时坐在沙发上盖腿的那条。她的右腿还架在椅子上,脚踝下面垫着那条软毛巾,没有掉,像是被人细心调整过。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但吧台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转头,看到陆沉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他歪着头,靠着墙,呼吸平稳,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本书,书页停在某一页,没有翻动。她看了他一会儿,侧过头,看到窗台上那束银叶菊。水已经换过了,蔫了的花瓣比下午又舒展了一些,在夜灯的映照下,叶面上的细绒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林棠溪的消息:“你睡了吗?”她回:“刚醒。”林棠溪:“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看咖啡店打烊了。”沈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她看着旁边熟睡的陆沉舟,看着窗台上的银叶菊,又看向窗外。青溪巷的路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暖黄,像一条通往尽头的路。

      她没有回林棠溪的消息,而是打开了手机备忘录,翻到最上面那行字——“我用十二年走到你面前,只为说一句:见到你,我就欢喜。”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它,换了另一行:“见到你之后,我想和你一起走剩下的路。”

      她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路灯,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看不见的、但知道它存在的远方。她心想,那条路还很长,但尽头是亮的。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他翻身的时候,也许是在风铃最后一次响过之后。她只记得她侧过头,发现他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垂下来,离她的手很近。她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梦中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抽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毯子盖在她身上,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精心摆过。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煎蛋的味道。她单脚跳着挪到吧台旁边,看到陆沉舟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林雪君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的背影。

      “醒了?”陆沉舟没有回头,“马上好。”

      沈沐靠着吧台站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晨光照在他肩膀上,看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霖山温泉酒店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她以为她在告别。现在她知道了,她是在等一个开始。窗台上的银叶菊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了这个早晨的末尾。

      陆沉舟把早餐端过来放在吧台上——烤得微焦的面包片,煎得刚刚好的鸡蛋,一小碟水果。他看着沈沐,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在等她。

      沈沐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里面是溏心的,咸淡刚好。她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她咽下去之后,拿起一片面包,撕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了。

      窗外的蔷薇花已经落尽了,但新芽正在冒出来,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冬末的阳光里探出头来,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风铃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沈沐侧过头,看着陆沉舟。他的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也乱着,围裙的结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但他在晨光里站着,像已经站了很久,也像可以继续站下去。她的腿很疼,她的眼睛很困,她的心里有一种很满的、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说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他围裙上那个歪掉的结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正了一些。

      “走吧,”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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