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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雨是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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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沈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摔倒的。只记得那场戏需要她在湿滑的山路上奔跑,灯光师把光打得很亮,亮到路面上的积水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她跑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猛地往前栽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然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湿树枝。剧痛从脚踝蔓延上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躺在湿冷的山路上,雨水砸在脸上,视线模糊。有人跑过来,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沈沐是在救护车上恢复意识的。氧气面罩罩在脸上,塑料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怪味。她的右腿被固定住,动弹不得。曼姐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沈沐睁开眼睛,曼姐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别怕。”沈沐想这么说,但声音被氧气面罩闷住了,变成一声含混的呢喃。
救护车在雨中疾驰,警笛声尖厉而刺耳,像一把刀划开夜的寂静。沈沐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灯火,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像眼泪。她想起上一次躺在救护车上,是威亚事故那次。那时候她断了两根肋骨,疼到说不出话。那时候她身边有林棠溪,有曼姐,有所有人——除了他。这一次又是这样。他不在。他总是不在。
但她没有力气想了。她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吞没。
消息传到国内时,是A市的凌晨。陆沉舟刚从一个冗长的董事会中脱身,坐在车里,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手机震了,是林助发来的消息。他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沈沐在国外拍戏时发生意外,从高处坠落,右腿骨折,已送当地医院。情况不明,正在跟进。”
车还在开,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陆沉舟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它们都变成了冷灰色。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拨通了曼姐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说外语,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脚步声杂沓。
“她怎么样?”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曼姐沉默了很久。“右腿胫骨骨折,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卧床休养。”
“我马上飞过去。”陆沉舟说。
“别来了。”曼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她现在不想见你。”
陆沉舟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曼姐说了一句让他的手彻底僵住的话:“她受伤的时候,林晚在。第一时间把你送她的小星星手链从断壁里捡回来的,也是林晚。你不在,有人在。但那个人不是你。”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坐在车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上已经显示“通话结束”。他慢慢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车已经停了,停在公寓楼下。雨刷还在摆动着,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让司机下车,一个人坐在车里,在黑暗中。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敲。他想起沈沐受伤的时候,他不在。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在手术台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他。有林晚。有曼姐。有医生,有护士,有所有人——没有他。
他想起沈沐去国外拍戏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在他公寓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散着,坐在沙发上。他说“我会处理”,她没说话。他以为她信了。他以为她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陆家,老爷子,那些代言,那些黑料。他什么都没有处理好。他连她受伤都不知道。
他发动车子,不是去机场,是去医院。不是去看沈沐——沈沐在国外,他去了也见不到。他去看老爷子。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凌晨的灯光白得刺眼。陆沉舟推开病房的门,老爷子睡着了,右半身瘫痪,半张脸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陆沉舟站在床边,看着这张让他恨了三十年的脸。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想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哪里对不起你?她只是喜欢我,只是嫁给了我,只是不肯放手。这有什么错?错的是你,是你把我从她身边夺走,是你让我变成一个不会爱的人,是你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但他说不出口。所有的质问、愤怒、怨恨,在这一刻都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这个人已经不是对手了。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半身不遂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老人。
陆沉舟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沈沐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病房是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浅蓝色的,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是海滩和椰子树。不像医院,像酒店。
她的右腿打着石膏,被吊在一个架子上,动弹不得。手指能动,头也能动。她转过头,看到曼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字。曼姐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醒了?”曼姐放下手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昨晚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吓死我了。”
沈沐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曼姐端来温水,用吸管喂她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味。沈沐慢慢咽下去,像在咽一块化不开的冰。
“林晚呢?”沈沐问。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在酒店。”曼姐说,“昨晚他一直在这里,护士让他回去休息,他才走。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沈沐沉默了一会儿。“帮我谢谢他。”
曼姐看着她,欲言又止。“陆沉舟他——”
“我不想提他。”沈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曼姐闭上了嘴。
下午,林晚来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沈沐躺在床上、右腿吊在架子上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她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心疼,是那种——早知道会这样、但还是无法接受的复杂。
“我带了汤。”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骨头汤。你骨折了,得补钙。”
沈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但林晚看到了。他没有笑回来,只是低下头,打开保温袋,把汤倒进碗里。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他端着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说“我喂你”,也没有说“趁热喝”。他只是把碗放在她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床边。
“谢谢你。”沈沐说。
“不用谢我。”林晚顿了顿,“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摔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没有伤到头。是你自己在手术台上挺过来的。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沈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红枣的皮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他联系你了吗?”林晚问。
沈沐知道他在说谁。“曼姐说他打过电话。”
“你怎么说?”
“我没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除了她躺在床上。
“他在国内也不好过。我看了新闻,陆氏集团的股票跌了,董事会要改组。他爷爷中风住院,两个叔叔在争权。”他转回头,看着她,“他一直在处理这些事。他不是不想来,是他来不了。”
沈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是在替他说话?”她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沐没有回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温热的,滑过喉咙,落到胃里,暖的。但她不知道这是汤的暖,还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解冻。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A市,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他让林助连夜起草的股份转让协议,标题写着“关于陆沉舟先生所持陆氏集团股份之处理方案”,副标题是“净身出户”。他要放弃自己在陆氏集团的所有股份,彻底脱离这个家族。白纸黑字,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每一笔,都是他在切断自己三十年来的一切。
林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是关于老爷子暗中操控舆论、打压沈沐的证据。林助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
“陆总,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老爷子那边就彻底翻不了身了。您想好了吗?”
陆沉舟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签字线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陆沉舟”三个字,是“陆沉舟”三个字。一样的字,但他知道,写完这三个字之后,他就不再是陆家的人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沈沐的脸,是她穿着灰色卫衣、站在咖啡店门口、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样子。是她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袋子上的样子。是她做的那碗蛋炒饭,鸡蛋有些老,米饭有些软,酱油放多了,有一点咸。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接通了。
“喂?”是曼姐的声音。
“她呢?”
“她不想接。”
“让她接。”
曼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什么事?”
陆沉舟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还疼吗?”他问。
沈沐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轻的,慢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这边的事快处理完了,”陆沉舟说,“下周三飞过去看你。”
“你不用来了。”沈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忙你的事。我自己可以。”
“沈沐。”
“我累了。挂了。”
电话断了。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把它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沈沐说过一句话——“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
她说得对。他总是不在。他在公司,在医院,在老爷子床前,在会议室里。他处理了所有的事,唯独忘了处理最重要的事——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以为“以后”来得及,以为“补”可以替代“在”。他错了。有些时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天深夜,陆沉舟从公司出来,没有回家。他开着车,去了青溪巷。咖啡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他看到林雪君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角有细纹,但眉目间还是当年那个红极一时的女演员的影子。风铃响了,林雪君抬起头,看到陆沉舟走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她问。
陆沉舟在吧台前坐下,没有回答。林雪君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放在吧台上、微微发抖的手。她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
陆沉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你小时候,每次哭,我都会给你冲奶。”林雪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喝奶的时候就不哭了,两只手抱着奶瓶,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说‘谢谢妈妈’。”
陆沉舟握着杯子,没有说话。林雪君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她覆上去的时候,陆沉舟的手颤了一下。
“你跟你父亲一样,不会说话。好听的话不会说,难听的话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把自己憋出一身伤。”她顿了顿,“但你父亲有一点好——他认定了的事,从来不回头。不管多难,不管多少人反对,他都要做。他娶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不该娶。他还是娶了。他死的时候,方向盘是往副驾驶那边打的。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样,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有一点细纹。
“你像他。”林雪君说,“你认定的东西,也不会放手。所以你会去。不管她让不让你去,你都会去。因为你跟她之间,隔的不是一片海,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困在陆家太久了,困在老爷子的阴影里太久了,困在‘继承人’三个字里太久了。你该出来了。”
陆沉舟看着杯中的水,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的灯光。
“我下周去。”
“嗯。”
“她说不想见我。”
“她说的不算。”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林雪君。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暖。“你以为你妈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说不想见我,我就不去吗?我去了,她不见,我就在门口等着。她关门,我就站在窗户外面。她拉窗帘,我就第二天再来。”她顿了顿,“你是我儿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不会让你像我一样,等三十年。”
陆沉舟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林雪君没有走过去抱他。她只是把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他小时候哭的时候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