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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电梯里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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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沈叶一个人。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嘴唇有一点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不是长相陌生,是状态陌生——她很少这样松下来。在城里的时候,她的身体永远处在一个微妙的紧绷状态里:肩膀微微端着,后背挺直,嘴角保持着一个合适的弧度。那不是刻意的,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现在,在霖山的深夜里,在空无一人的电梯中,她的肩膀塌下来了。
电梯门开了。
室外温泉的入口是一条石板小路,两边种着矮矮的竹子,被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路灯是藏在石头里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昏黄暗淡,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又不至于太亮惊扰了夜色。
沈叶脱了拖鞋,赤脚踩上石板。石头表面被夜露打得微凉,脚心贴上去,凉意顺着足弓蔓延上来,很舒服。
淡季的霖山没什么人。整个室外汤池区域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城市的喧嚣、片场的嘈杂、通告的疲惫,所有那些在白天紧紧裹着她的东西,在这里都被夜风一层一层地剥掉了。
汤池是园林式的,假山错落,曲径通幽。大大小小的池子散落在山石和竹丛之间,有的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有的安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月光。每个池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用竹子或假山隔开,就算有人也不会相互打扰。
沈叶挑了一处最角落的池子。
池子不大,三五个人就能占满,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解开浴袍挂在旁边的木架上,慢慢走进水里。温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每一寸皮肤被热水包裹的瞬间都在发出细微的叹息。她走到池子中央坐下来,水刚好漫过肩膀。
温度刚刚好。不算烫,但足够让皮肤微微发红,足够让肌肉里的酸胀一点一点化开。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头顶是霖山的夜空。山里的天空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天空被灯光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星星被稀释得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但这里的天空是深透的墨蓝色,星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随手撒上去,撒完了还嫌不够,又补了一把。
她仰起头,后脑勺靠在池边的石头上。
银河隐隐约约地横贯天际,像一条极淡极淡的白色纱带,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来。上一次看见银河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极光那次。但那天的注意力都在极光上,绿色和紫色的光幕铺天盖地,星星反而成了背景。
极光。
她闭上眼睛。
那天的画面还储存在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不需要刻意调取就自动浮上来。雪夜的冷,呼出的白气,他站在她旁边微微仰头的侧影。极光在他眼睛里流动,绿色和紫色交替闪烁,像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看到的微型极光。
两个月了。
她把脸的一半沉入水中,水面刚好没过鼻尖,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温泉水包裹着她的嘴唇和下巴,水的压力轻轻托着她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
他果然没来。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想,它就那么自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挡不住地往上冒。
她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雾气。
他说“有空我就过去”。这句话的弹性很大,大到可以解释成任何意思。有空就来——没空就不来。他没有承诺任何东西。而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两个月里她拍了三部戏的客串,跑了十几个通告,飞了七个城市。忙到没有时间想他——这是她跟自己说的。但身体比嘴诚实,每次手机震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每次都不是他。
她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温热的液体漫过眼睛、漫过额头、漫过头顶。声音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种闷闷的、含混的嗡鸣。她在这片温暖的沉默里睁着眼睛,看水底被灯光照出的光纹,看自己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水中漂浮。
憋不住了。
她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呼吸。水珠从脸上滑落,顺着脖子流回池中。睫毛上挂着水,视线模糊一片。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三四个女孩子的声音,年轻,脆亮,带着度假时特有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快乐。笑声和水花声混在一起,脚步踩着石板路,越来越近。
沈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知道自己的知名度还没有到家喻户晓的地步。走在街上不戴口罩,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认出她,其中一半还不太确定。但被认出来总归是麻烦的。
她背过身,往池子更深处退了几步。
池底铺着鹅卵石,被温泉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圆润。她的脚底踩上去,微微有些硌。她低着头,注意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块突起的石头。
脚后跟磕上去的瞬间,身体的重心突然偏移。她的双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徒劳的弧,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手掌很大,五指分开,贴着她后腰的位置。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够把一个正在倾倒的身体接住、扶稳。掌心的温度透过温泉水传递过来,比水温更高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沈叶的心脏猛跳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急促地敲门。
她稳住身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去,嘴里的话已经准备好了——“谢谢,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水雾氤氲。灯光昏黄。他的五官在这片朦胧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好看,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微微模糊,但正中间的那个人清晰得过分。
陆沉舟。
两个月没见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陆……你怎么在这?”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温泉水漫过他的腰线,水面上露出的上半身没有任何遮挡——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锁骨,胸腹之间的肌肉轮廓被水汽柔化了边缘,但还是清晰可见。他的头发是湿的,大概是来了一会儿了,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下来,在锁骨窝里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下。
沈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颗水珠走了一段,然后猛地收回来。耳尖像被人划了一根火柴,噌地烧起来。
“今天工作结束得晚,”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重量,“到的时候想着你们都休息了,就没联系。打算明天再和你们汇合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沈叶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胡茬。他平时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候永远是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刮得干干净净。现在这点青色说明他是真的赶了路,赶完就直接来了,没有时间收拾。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哦。”她说。
然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温泉里,水雾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夜风偶尔吹过,竹叶沙沙响,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
她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停在她腰上。
而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轻轻抵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下面是他皮肤的温度,比温泉水更热一点,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有脉搏跳动的温热。她的手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缓慢而深沉,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在沙滩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划过他的皮肤。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去那边看看——”女孩们的声音突然拉近了,脚步声踩着石板路,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响,正在朝这个方向转过来。
沈叶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倒还好。自己这点知名度,被认出来的概率本就不高,就算真被认出来了,一个人泡温泉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可现在旁边站着陆沉舟——大明星陆沉舟,影帝陆沉舟,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的陆沉舟。两个人深更半夜一起泡在温泉里,这个画面就算跳进黄河也别想洗清了。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
很短的一瞬,但陆沉舟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没有犹豫——侧身,迈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推到了假山的石壁边缘。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沈叶的后背抵上了粗糙的山石。石头表面被温泉水常年浸润,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滑的,凉凉的,贴着她的肩胛骨。而面前是他的胸膛,温热的,带着檀木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锁骨窝里那一小汪温泉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破碎的月光。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
手刚抬起来,就被他的手掌压住了。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盖着,像盖一个容易打碎的盖子。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点热气拂过她的发顶。那两个字不是命令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很轻的商量,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味道。但就是这种轻,反而让她真的不动了。
“咱们两个现在被认出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声音像一根羽毛划过耳廓,“明天都别想休息了。”
沈叶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夜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不是黑,是一种很浓很浓的棕色,像陈年的普洱茶汤,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温泉的水光映在他瞳孔里,微微晃动着,而她的倒影就在那片光里——小小的,被水汽模糊了轮廓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口井望不到底。
她忽然想起金晓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现在她看到了。不是不一样,是太重了。重到被他看着的时候,胸腔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沉入深水,四面八方都是水的重量,不疼,但喘不过气。
那几个女孩就在不远处。
她们占据了斜对面的一个池子,大概十步远的距离,中间隔着几丛竹子和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笑声和水花声清晰地传过来,每一个音节都像踩在沈叶紧绷的神经上。
“哇这个水温好舒服——”
“帮我拍张照!拍背影,要那种氛围感的!”
“你往左边站点,左边光线好——对对对就这样,别动——”
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然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的叽叽喳喳。
沈叶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怕这个声音太大,大到会被他听见。她怕自己加速的脉搏通过贴在他胸口的手掌传递过去,把她此刻所有藏不住的东西都一并交出。
她泡得太久了。
从她下水到现在,大概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温泉水持续地、温和地蒸着她的身体,把肌肉里的力气一丝一丝地抽走。她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下。
陆沉舟感觉到了。
怀里的人忽然往下坠了一寸,手掌底下的身体重量变了。他没有多想,一只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她的大腿后侧贴着他的掌心,皮肤被温泉水泡得滑腻温热。他轻轻一带,沈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换了个方向。
她跪坐在了他的身上。
双腿分开,跨在他腰侧。膝盖抵着池底光滑的鹅卵石,大腿内侧贴着他腰侧紧实的肌肉。双手本能地攀住了他的后颈,手指碰到他后脑勺湿漉漉的短发,微微扎手。
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比他高出一点。她低着头看他,他微微仰着头看她。水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勾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
水波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荡开。
一圈。又一圈。像她此刻的心跳,像石子投入水中后散开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她的身形刚好挡住了他的脸。
“靠近一点。”
他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不是贴着耳朵说的,但距离近得足以让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呼吸的温度。那温度拂过她的耳廓,拂过她的鬓角,拂过她脖子侧面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
“不然挡不住我。”
他抬起手,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轻将她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鼻尖碰触的瞬间——
像一道电流从接触的那一点炸开,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下,经过每一节椎骨,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激活了。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水珠从睫毛尖上滑落,滴在他的颧骨上,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他没有擦。
沈叶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微的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从指尖到脚尖,从皮肤表层到骨头的缝隙里,每一个细胞都在以一种她控制不了的频率震颤。
不是因为冷。温泉水很热,他的体温更热。
是因为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眉毛的纹理,一根一根的,眉尾微微上扬。近到她能看清他嘴唇的轮廓,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唇色很淡,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影。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五官,是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表情。
那几个女孩还在靠近。
水花声越来越近,笑声越来越清晰。她们似乎在沿着汤池一个一个地探索,拍完一个池子换下一个,正在朝这边移动。
沈叶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甲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她感觉到了——指腹下面,他的脉搏也在跳。和她一样快。
原来他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
就在那几个女孩绕过最后一道竹丛的前一秒——
陆沉舟微微低下头。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近到没有距离,近到她的耳廓能感受到他唇面的柔软和温热。
他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深夜里对自己说的那句不敢让别人听见的话。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拂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带着温泉的水汽和他身上独有的檀木香——那种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木质香调的沐浴露在皮肤上停留久了之后留下的体香,淡淡的,要很近很近才能闻到。
“沈叶。”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带震动产生的低鸣通过空气传递过来,震在她的耳膜上,也震在别的地方。
“接个吻吧。”
不是问句。
也不是命令。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在门里,等着对方说可以,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不拒绝。
沈叶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四肢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一句话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她没有拒绝。
陆沉舟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鼻尖错开。他的鼻梁轻轻擦过她的鼻翼,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擦力几乎为零,轻得像蝴蝶翅膀的一次扇动。
然后他的嘴唇覆了上来。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