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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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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谢灵蕴头一偏,掩袖要避开阴寒的尸气,谢徵已先他一步,挥袖卷风吹散尸气。
谢灵蕴朝沈澈道:“倪太珍尸身已腐烂发臭,而你纵使掩盖尸斑,以纸钱香灰盖过尸臭,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恶鬼夺舍的宿主,七日一到,就要化作凶尸。”
倪太白登时出剑,指着沈澈,道:“原来是你在搞鬼!”倪太白一掌打出,掌风逼得沈澈后退半步。他道:“沈澈!你不该隐瞒师兄死讯!”沈澈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着倪太白。他二人看来还要再打。谢灵蕴暗道不好正要出手,谢徵却似知他心意,一手挥过去,挡开二人。沈澈收剑,倪太白见状也收剑,二人停手休战。
沈澈道:“七日前,我听说师父为镇压凶剑,身受重伤进山闭关。我赶回山门见师父,一入后山就遇袭昏迷!醒来只见到师父的尸身。”
“沈澈,是你首先发觉倪太珍的尸身。”谢灵蕴登时浑身凉透。
沈澈道:“是。”
倪太白摇头,道:“师兄闭关当日,我整日都在门派中会客。众弟子有目共睹。”
沈澈道:“狡辩!”他说完还要出剑。
谢徵挥袖震开沈澈的剑,挡在二人中间。谢灵蕴朝沈澈道:“沈道友,你如此笃定太白掌门害死你师父,可是有何凭据?”
沈澈气愤道:“偷袭之人所用剑招正是绝世剑法!倪太白!门中只有师父与你修炼绝世剑法!而后山险峻高不可攀,禁制阻隔外人!除你我之外其余弟子皆攀不上去!不是你是谁?”
谢灵蕴摇摇头,道:“沈澈,你有没有想过,偷袭你的不是倪太白,而是你师父倪太珍!”
沈澈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道:“什么?”
“或者说不是倪太珍,而是寄身他的恶鬼。”谢灵蕴接着道:“诸位,在下不才却有一番猜测。倪太珍化作凶尸,死于夺舍庸置疑。太白掌门取剑当日,剑灵苏醒夺舍倪太珍。七日后倪太珍闭关当日,恶鬼苏醒狩猎,倪太珍立死,又七日,就是今日化作凶尸。”
金保来扶着金武,连连后退,道:“那么,七日前倪太珍身体中苏醒又凭空消失的恶鬼,到底夺走了谁的肉身?”
金武看着沈澈一张惨白似鬼的脸,有如寒芒在背,“七日!七日!七日一到!阳气耗尽!恶鬼狩猎!”此言一出,一时间人人皆危!众人惊恐地看着沈澈惨白似鬼的脸,登时一跳三尺远。
倪太白道:“这只恶鬼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谢灵蕴指一指剑,道:“剑中冤魂。刺入倪太白颈后的一剑,见血之时,恶鬼闻着血腥味夺舍,钻入躯壳,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只剩一道红痕。”
谢灵蕴又问沈澈道:“沈澈,你为何隐瞒太珍掌门死讯?”
七日前谢灵蕴城门卖桃,见沈澈时他浑身正气。而今日又见,却觉他浑身遍生阴寒之气。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劲。没办法,他自己当了一百多年的鬼物,实在是太熟悉同类的味道。
沈澈不答。谢灵蕴接着道出心中猜测,“你怀疑你师叔杀害你师父。苦于无凭无据,故意隐瞒死讯暗中探查。知道今日隐瞒不住,以迷香掩盖倪太珍尸身上的尸斑,伪造成今日身死的假象。纸钱中迷香是你放的,适才殿中白烟也是你的手笔。你想趁迷香迷倒众人,混乱之际杀害你师叔,为你师父报仇。今日人多眼杂,就算要查凶手,你也可趁乱逃走。但没想到鬼红绸银蛇剑作祟,尸体又诈尸令你的谋划落空。于是你只好当场揭穿你师叔,令你师叔伏罪。”
沈澈惨笑道:“是又如何?”
“你说你不曾练过绝世剑法,适才招招却是绝世剑法。那么出招的到底是你自己,还是寄身于你的恶鬼?诸位,须知,恶鬼夺舍,可以无师自通历任宿主的修为法术。” 谢灵蕴不忍道:“沈澈,束手就擒罢。”不对,谢灵蕴忽然意识到,他面前的人已不是“沈澈”。
倪太白一剑挑开沈澈后脖颈的衣襟,众人见到一道红痕,登时一蹦三尺远,离沈澈远远的,生怕离他太近受他牵累。
沈澈似是毫不在意,捂住自己的衣领,问谢灵蕴道:“你是何时发觉的?”
谢灵蕴笑道:“猜到你是非人之物?须知遭恶鬼夺舍之人,言行必有怪异之处。一百年前,恶鬼尚且不能伪装地如同活人一般,没想到一百年过去竟伪装地令人毫无察觉。今时今日,已变化多端。若是藏在我们中间,恐怕也难以辨认出来。我一开始并不确定,但是等你使出绝世剑法,就认出来了。世上无人可以练成绝世剑法第十重。”
倪太白拧眉,道:“为何?”
谢灵蕴能怎么说,难不成告诉他他自己就是鬼王谢灵蕴!他自己自创的剑法别人根本练不出第十重,就算拿到他的银蛇剑,练到死也练不成么!谢灵蕴当然不敢这么说。他想一想,编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话道:“绝世剑法太白掌门百年间都难以修成,沈道友不过二十岁,必然无法修成绝世剑法,因而我觉得沈道友颇为可疑。”
沈澈弃剑,似是放弃挣扎,接受自己的命运。他道:“遇袭昏迷,我醒来后就时常浑浑噩噩,又觉浑身经脉充满灵力,竟无师自通使出一套剑术。我以为我得了大病,但没想到是遭鬼夺舍。”
“太珍掌门的头七,也是你——”谢灵蕴垂头,不忍说出众人心知肚明的残忍之言。
金武道:“今日是倪掌门的头七!夺舍恶鬼就要苏醒,今日正是狩猎之日!”
小弟子问:“什么是狩猎之日?”
金保来道:“鬼怪夺舍活人,七日一轮。七日后,活人阳气散尽,鬼怪须在此之前寻找猎物,否则身无所寄,便要彻底消亡。而七日夺舍,便称之为狩猎日。”
一人抢先惊惶地叫出来,“沈澈!今日正是你的死期!”
金保来登时指着沈澈,喝令金武道:“快!快!杀死他!趁着他身体中恶鬼尚未苏醒时杀死。连同他一齐杀死!这样大家才有救!”
人群中乱糟糟地吵不停,都是喊打喊杀声,“百年前,谢灵蕴还是国师的时候,黄帝庙道场数千恶鬼围猎,当日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倪太白!你还在犹豫什么!速速大义灭亲!莫要牵连大家!”
倪太白眼眶发红,语不成声,道:“诸位。是我贪图银蛇剑,是我执意要练绝世剑法,执意要取凶剑,想要在试剑大会一举夺魁!师兄为取剑落得如此下场,是我害死师兄!也害了师侄!要杀就杀我罢。”
金保来骂道:“倪太白!倪太珍不是你害死的,也不是沈澈害死的。一切都是恶鬼作祟,都是恶鬼害人!都是鬼王谢灵蕴搞得鬼!沈澈横竖是个死!要么我们杀死他,要么任由他阳气散尽而死!这不是一样的!况且不杀恶鬼,留着祸害我们么!”
“师叔,杀死我。求你!”沈澈举剑自刎,却手软无力。倪太白惊恐不忍,攥着剑步步后退。沈澈的目光投向校场中的众人,众人一同沉默不语。忽然,他脖颈处遍生黑纹,谢徵连忙护着谢灵蕴后退。
“遭恶鬼夺舍,当真无药可救么!”倪太白憎恨不已,竟已泣不成声。
沈澈跪在地上,朝倪太白重重地磕三个响头,心如死灰地哀求道:“师叔,事已至此。只求你动手杀我!”
众人心知肚明,此时恶鬼潜伏在他身体中,若是等恶鬼弃他而狩猎,他就要彻底沦为一具凶尸,落得倪太珍一般的下场。而此时杀死他,两全其美。
日头正盛,正慢慢爬过东山。日中时分就要到了,众人更加紧张恐惧。
“不——”谢灵蕴摇头,眉心猛跳。他心中悲恸,道:“他还有救!”
“什么?”倪太白登时双目发亮,连沈澈死灰般的目光中也显出一点亮光。
倪太白登时弃剑,凑过来道:“道友,我知道您二位修为高深,只要救得师侄,您要什么都行。”
谢徵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就要拉着他走,“他已无药可救!”谢灵蕴实则只是在赌,前世的他可以救得了无药可救之人。但如今的他,他实在不敢打包票。谢灵蕴站在原地不肯走。众人看着他们二人僵持。金城派弟子时时警惕,蓄势待发要杀沈澈。玉山派弟子也时时警惕,既警惕着沈澈的变化,也警惕着要杀沈澈的人。
沈澈惨笑一声,道:“谢道友,你到底是谁?”
谢灵蕴朝沈澈步出,据实以告,道:“七日已是太晚,救活你只有三成机会。””
沈澈苦笑,道:“多谢好意。但是世人皆知,恶鬼夺舍,唯有一死。你又如何救我?除非你当真是——”他盯着谢灵蕴蒙眼的发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咽下。
谢灵蕴头也不抬,拾起银蛇剑道:“献舍之术,可救活你。”
“献舍!”数百人惊起一声声尖叫。献舍,顾名思义,就是以己身躯献舍给恶鬼,从而引召出活人身体中的恶鬼。恶鬼寄身谢灵蕴,七日一到他不死。但七日一到沈澈必死无疑。谢灵蕴是鬼怪都喜欢的宿主。恶鬼都是闻着血腥味而动的,只要他用一点点血,吸引恶鬼来钻他的身,沈澈就能活。沈澈还有一点阳气在,好好将养一年半载,就能跑能跳能吃的,他一生还长,不愁养不好。
沈澈盯着他蒙面的发带,道:“百年前,只有谢灵蕴以献舍之法供养恶鬼,成就鬼王之身。城门下我见你时,就觉得你眼熟。传说鬼王并非獠牙青面,而是一清秀道士,以发带蒙面,虽辨不清面目,但神韵气质与谢道友大差不差。谢道友,我与你仅有两面之缘,你竟然为救我不惜自爆身份。我不知传闻中的你是真,还是我见到的你才是真的。”说完,沈澈撒手,整个人狂躁暴起。他发狠掐住谢灵蕴的脖颈,眼中猩红一片,体内恶鬼俨然苏醒。而恶鬼一旦破体而出,沈澈也就彻彻底底地死了。
谢徵踹开沈澈,剑光劈断一片地砖,众人连忙闪避。他搂住谢灵蕴,稳稳地落地。
沈澈忽而大笑道:“谢灵蕴!哈哈哈哈——”
谢灵蕴顿时心中大惊。
“拜见鬼王大人!”
“拜见鬼王大人!”
“拜见鬼王大人!”
阴森的鬼叫响彻空旷的校场上空,沈澈咔咔咔咔扭动脖颈,而叫声正是沈澈喉中发出的。谢徵拧眉,“不好!小心不要被他盯上!他!恶鬼这是要狩猎了!”小弟子纷纷跑开,都不想被盯上。
数百人登时大叫着:“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谢灵蕴哂笑,拦在沈澈身前,道:“谁敢杀他!”他扼住沈澈遍生黑纹的脖颈,迫他清醒过来。他的手握住银蛇剑身,划破手掌,手心立时流出一道血,
“阿云?”谢徵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登时挥袖弹开银蛇剑,剑身钉入地砖中,剑柄犹在翁鸣着。他攥住谢灵蕴的肩膀,不令他自残。
谢徵道:“阿云!你死了这条心!此生我绝不允许你走上这条路!”谢灵蕴浑身一震,呆呆地驻足原地。前世他用这种方法救下好多人,但是救活的人无人念他的好,反倒现身于灵台山伐剿他的大军中,成为刺向他的利刃。黄泉骷髅听完他的下场,直言他就是好人没好报的典例。如此看来,谢徵当真知道他好多往事。
谢灵蕴笑着,一只手慢慢掰开谢徵的手,道:“谢兄,我求你。”
“除非我死。” 谢徵看来是绝不肯放手的。
谢灵蕴口中假意答应好好好,心中暗道对不住。他趁机推开谢徵,毫不犹疑地挣脱开他,脚步踉跄着朝沈澈跑过去。谢徵不防他一朝脱身之计,连忙去捞却没捞到。
谢灵蕴离他尚有半步之遥,还未来得及做法念咒。却听“噗呲!”一声,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传来,温热的血迸溅在他脸庞。金武抽出剑,偏着头似是想看看沈澈是否彻底断气,他长舒一口气,朝金保来道:“师父,死了,好了,大家都活命了,不用担心恶鬼再来狩猎!”
谢灵蕴浑身一凉,好似遭雷劈。
玉山派一众弟子尖叫一声,跑过来哭道:“大师兄!”倪太白攥着剑眼眶发红,恶狠狠地盯着金武,他当即举剑朝金武刺去。
金武骂一声,“倪太白!你疯了!讲不讲理!不杀他等着他来杀我们么!你当真信那臭道士的话,能救活他!我告诉你,恶鬼夺舍只有一死!除非谢灵蕴在世,来吞食千万恶鬼!”
沈澈冰冷的尸身朝前栽倒在地,倒在谢灵蕴身前。谢灵蕴怔怔地站在原地,静默着一动不动。谢徵猛地捞回他,旁若无人地抬手,为他擦拭脸颊的鲜血。
谢灵蕴浑身冰冷,苦笑道:“谢兄,就差一点,就可以救活他。”
谢徵语声轻柔,道:“嗯,我知道。阿云一向都做得很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谢灵蕴垂头,任由谢徵一只手抱着他,把他整张脸都闷在怀中,谢徵挥手一道屏障隔开众人,天地间只剩他们。
倪太白负着伤,与金武狠斗一场,还是败下阵来,但金武也身中数剑,负伤惨重,颇为狼狈。
“掌门!”玉山派弟子扶着倪太白,恨不得把金武活剥生吞的模样。金武举剑还要打,金保来见状拦住他,“金武。”
倪太白举剑,一剑刺入胸膛。玉山派小弟子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沈澈胸膛鲜血迸溅。倪太白丢开血淋淋的剑,跪倒在地。
“掌门!”玉山派弟子一声惊叫。
倪太白攥住徒弟的手,嘱托道:“师兄之死,师侄之死,都是我一人的罪责。我不配,当掌门,也不配,活着。好徒弟,玉山派的基业,就交给你,交给你。”倪太白递给他一道令牌,阖眼登时死去。
玉山派弟子大哭,校场中百人沉默。不止为恶鬼夺舍而恐惧,也为不可预知的前路。太珍掌门之死已明,红绸凶剑杀人却未明,那么这夺舍的恶鬼时何处来的?这鬼又是谁?
老道士偷觑着谢灵蕴与谢徵,压低声音道:“适才沈澈死前,口中可是朝那二位大呼鬼王!”
“是不是谢灵蕴根本没死,在背后悄悄操控着一切。”
“沈澈遭恶鬼夺舍,无师自通绝世剑法。此鬼不是谢灵蕴是谁!天下非谢灵蕴无以练就绝世剑法。”
“宿主一死,恶鬼也得死,是不是谢灵蕴还重要么?”众人也是一阵沉默,说来说去,东拉西扯又对不上了。
金保来拉着金武暗暗私语,“此二人绝非善类,不得放过,速速飞鸽传书,请尊主前来。”奈何谢灵蕴听力极佳,旁人以为他听不到的他偏生听得见。
谢灵蕴苦笑不已。他抽丝剥茧找出凶手,没想到兜兜转转黑锅又扣到他头上来。若非他自己是谢灵蕴,他都怀疑是谢灵蕴夺舍沈澈,在众人面前演出这一手绝世剑法。
倪太白的徒弟强自镇定,道:“大师兄已死,夺舍之鬼决计不能活。大家无须担心。”他声音里有气无力的,缓缓地蹲下身,殓收沈澈尸身。
谢灵蕴心中大石落地,暗自松一口气,心中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捏一捏谢徵的手,谢徵却已知他意,握着他的手腕,二人挤着朝校场外而去。金城派虽想拦他们,但碍着谢徵,只得眼睁睁地任由他们离开。
“谢灵蕴!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灵蕴浑身一震,只恨逃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