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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权势、皇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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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宁王府已没了半分往日的华贵。
府前高悬的“宁王府”赤金匾额仍在,却被一层素白绫布半遮半掩,没了半分光彩。原本红灯高挂的门檐下,如今只悬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两扇朱门紧闭,廊柱尽数裹上白布,垂落的布幔在风中翻飞,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系上了素带。
突然,一阵疾风刮过,石狮子上的一条素带随风而去,竟越过层层高墙,飞往府内。
身着素衣的仆从在祠堂虔诚跪拜,唯有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失神坐在灵堂的门槛上。
这人眼角猩红地看着素带从面前飘过,他将手缓缓伸出,素带轻轻拂过他粗粝的双手,便继续飞向王府更深处。
王府中央立着一棵三丈高的柳树,垂着枯枝随风摇曳,发出吱吱的声响,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凄凉。
蓦地,一枝枯枝缠住了素带,荡漾着将它送到一间屋子前。
府内除祠堂外,便只有这间屋子灯火通明。
一阵风挟着素带轻轻吹开房门,案上那叠云笺被猛地掀起,写满祭母文的宣纸四散飞扬,在空寂的房间里打转儿。
转着转着,便落到了床边。
拔步床围挂着薄如蝉翼的烟云纱,纱帘上挂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绫,紫檀木的脚踏旁靠着两个神色焦急的小丫鬟,一边哭一边给床上的人擦洗。
“伤心欲绝,气急攻心,需得静养才好。可小姐都昏睡两日了,怎生还没有动静?”琥珀难掩担心,王妃明日便下葬了,小姐再不醒过来,可就要错过王妃的丧礼了。
“紫苏进宫去请王太医了,不论用什么法子,今日都得让小姐醒过来。”忍冬同样心下着急,但看着琥珀哭肿的双眼,还是出言安抚。
“实在不行,我就用针刺醒小姐。”琥珀自小和周洄一同长大,鲁莽任性的性子也和她像了个十成十。
二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气,吹散了她们心头的热意。
素带竟再次依着风,落到了床上。
床上的人猛地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床顶。
许是感到凉意,她发出了一声轻咳。
“小姐醒了!”琥珀惊喜地喊了一声,连忙查看床上幼女的情况。
但见床上的幼女坐起身子,茫然地打量着屋内。
“琥珀……”周洄喃喃道。
“我在呢小姐,”琥珀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小姐你可算醒了,你再醒不过来,我只能用针把你扎醒了。”
周洄无措地望着忍冬和琥珀,只见二人都做五六岁打扮,身着白色丧服,梳着两个垂髻,系白色麻绳,髻边簪着一朵白花。
周洄喉间干涩,声音沙哑,茫然开口:“你们……为何要做这副打扮,出什么事了?”
两个丫鬟闻言一怔,连忙膝行上前探查她的体温,似是怕她高热糊涂,神志不清。
“小姐,你莫不是睡过头了?”琥珀伸手摸着周洄的额头,“紫苏去请太医了,稍后就来给小姐请脉。”
额上传来阵阵的凉意,让周洄混沌涣散的神智骤然一清,连呼吸都跟着僵住,“你们二人为何穿着丧服?”
“是有人去世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尾通红地别过身去。
小姐竟病得如此严重……昏睡两日,怎的连王妃去世都忘记了。
忍冬垂着眼,声音轻颤,哽咽着,一字一句地低声说:“小姐……是王妃,王妃她……薨了。”
周洄的身体顿时僵住,下意识地询问,“王妃……薨了?”
不等丫鬟再开口,她猛地起身,从床上冲了下去。
或许是昏睡太久的缘故,她一时脚滑,跌落在床边。
“小姐,你磕着没有,要不要叫太医?”忍冬急忙蹲下身,探查周洄的伤势。
周洄脑中突然闪过一阵乱鸣,阻断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只有冰凉的寒意从她脚底传来。
她看到了床边散落的宣纸。
祭母文……
祭母?
字迹虽然稚嫩,也依稀能够看出,那是她的字。
所以,她的母亲死了?
周洄一把抓住身旁的忍冬,“谁死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死了?”
“是……我娘吗?”
忍冬别过头,哑着声音回道:“是,王妃走了……”
“啊——”
哐当一声,她跌坐到地上,无声地哽咽,而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张祭母文。
她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宣纸上,在祭文上晕染开来。
她娘死了。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
再也不会有人逼她练刀了。
周洄哽咽着喃喃,“娘……”
两日前,周洄刚见到穆倾城的尸身便哭到昏厥,这才刚刚醒过来。两个小丫鬟实在担心她再伤心过度,便打算上前安慰她。
可周洄哭得太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竟比两日前哭得还伤心,她无助的模样让二人慌了神,不知从何劝起。
二人只能一起围在周洄旁边,紧紧地抱住她。
忍冬和琥珀说是丫鬟,但其实和有钱人家的小姐,待遇没什么差别,王妃生前从不给二人安排复杂的活计,二人只需要做周洄的玩伴,照顾她的起居。
王妃对待下人一向宽厚,所以她离世,众人皆是发自肺腑的伤心。
二人本就难过,再加上受周洄的影响,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于是三个小团子便无助地靠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可哭着哭着,周洄突然肩膀一颤,眼泪戛然停住。
王妃薨了?她娘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在昭和六年的秋天。
所以现在是在做梦?
死人还会做梦?
梦难道不是反的吗?
那怎么就连在梦里,阿娘也死了。
周洄的脑海顿时被茫然和疑惑填满。
她缓缓抬起头问:“忍冬,琥珀,我是在做梦吗?”
忍冬哭声一停,琥珀却抱着她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小姐,你怎么睡傻了。”琥珀声音颤抖着回答。
忍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琥珀,你先别说话。”
“小姐,你不是在做梦,王妃在岷山遇刺身亡了。”忍冬小声提醒。
“岷山?”周洄浑身一冷,握紧双手继续询问,“今年是……昭和六年吗?”
“对啊小姐,是昭和六年。”琥珀小声嘀咕,“还说小姐没睡傻,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了。”
昭和六年。
不是昭和二十一年。
周洄腾地推开琥珀,紧接着站起身,赤脚向桌子跑去。
此时,她感受不到秋风带来的刺骨寒意,感受不到脚下传来的冰冷。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出乎意料的灼热。
周洄猛地从抽屉里抻出镜匣,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地打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脸一寸寸褪去模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那是一张稚嫩又白皙的脸。
不是二十岁。
而是属于五岁的周洄。
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顿时让周洄心头一凛。
她缓缓伸出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没有茧子,不是常年练剑的手。
她反复磨搓自己的手心,过了一会将手举起放在脸旁,然后突然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
不是梦。
所以……她没死?
她竟然没死!
不!不是没死。她能清楚地记得死前发生了什么,那种撕心裂肺的悔恨,她不会记错。
所以她是……
又活了过来。
“我回来了!”
“我竟重新活了过来。”周洄新奇地打量着镜中的小人。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有些癫狂。
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活了过来,可是阿娘还是死了。还是死在昭和六年的秋天,死在她的生辰前。
忍冬担心周洄情绪过激造成再度昏厥,于是控制住情绪,提着鞋追上她,“小姐,先穿鞋。”
她虽然年龄小,但心思细腻,她看出了周洄的异样,可不会多加过问。
只要小姐养好身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要劝着小姐,王妃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姐了。琥珀太贪玩,紫苏太刻板,只有她能替王妃看着小姐了。
不然王妃会担心的。
忍冬是王妃从街边救回来的,忍冬不能让王妃在天上过得不踏实。
像穆倾城这样的好人,死后自会去天堂,而皇帝,只配下地狱。
周洄低头看着给她穿鞋的忍冬,忍冬还是这样不善言辞,却又贴心至极。可这样好的姑娘,上一世却所嫁非人,这一世,一定要给她找个好去处。
“忍冬,阿爹可用过饭了?”周洄刚醒过来,还不知道府里什么情况,但阿爹阿娘夫妻情深,不用想也知道阿爹现在定是不好。
忍冬直起身,伸手接过琥珀递来的披风,小心地给周洄披上,“王爷已经两日未进食了,小姐一直昏睡,没人劝得住王爷。”
“王爷每日除了会来看您几次,其余时间都守在灵堂,谁劝都没用。”
宁王的情况在周洄的预料之内,于是她接着问,“我外公和舅舅到了吗?”按上一世的时间线,外公就是阿娘出殡前一日才赶到的,他和父亲吵了半宿,要将阿娘尸身接回青州,不入王陵。
是她,替父亲说话,才让外公松口,同意阿娘葬在了王陵。
“我竟让阿娘留在了京城,简直不配为人女。”想到这里,周洄愈发不能原谅自己。
阿娘定是想回家的,她肯定不愿意留在京城,看着自己的仇人朝歌夜弦,享尽荣华。
所以,这次她定要说服父亲,让阿娘回到青州。
“穆家主和舅爷正午便到了,看过您后便回灵堂了。穆家主上了岁数,在灵堂守了一个时辰就晕过去了,现在在屋内歇息,舅爷还在灵堂守着。”忍冬立在一旁向周洄汇报府内的消息。
周洄整理好情绪,有条不紊地安排,“我知道了,你去吩咐厨房,叫他们把参汤熬上吧,别舍不得药材,熬得浓些。”
外公的身体不能垮,上一世外公就是因为伤心过度,母亲去世后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虽然阿娘不在了,但父亲、外公和舅舅还好好地活着,她定要拦住外公和舅舅,不能让穆家重蹈覆辙,更要护住父亲,不让他为了狗皇帝的江山舍身赴死。
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那她这回就要当着狗皇帝的面掀了这龙椅。
周洄坐在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沉默片刻,然后在心里默默起誓,“我周洄,定会将上一世的血债亲自讨回。”
镜中人双眼红肿,头发凌乱,看起来十分狼狈,总不能这般模样去祭拜母亲。
于是周洄无奈地回头吩咐琥珀,“给我梳妆吧。”也不知道一张床有什么好看的,琥珀竟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
琥珀听见周洄喊她,手里抓着个东西便跑了过来,“来了,小姐。”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她摊开手,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周洄。
闹了半天,原来她看的就是这个,“哪里来的素带?”
“我刚才净顾着着急了,”琥珀挠挠头,“也不知道床边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素带”。
想来是天意,“那便用它为我绑发吧。”
梳妆完,周洄起身往床边走去。
她看脚边散落的宣纸,俯身一一捡起,然后轻轻抚过纸上晕染的泪迹,“阿娘,你且放心,我定会让皇帝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定会亲眼看着他起高楼,
亲眼看着他宴宾客,
再亲眼看着他楼塌了。
他终会失去他所在乎的一切。
权势、皇位、拥戴。
一个不留。
正想着,便听到外头太监高声通报,“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