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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棺钱机锋 “皇叔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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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寂静被一声接一声的通报打破。
听着外面的高声通报,周洄面露嘲讽地嗤了一声。
他竟还敢来。
上一世,他来吊唁母亲,我竟还觉得他情深义重,原来是兔死狐悲。
他不过是为了向文武百官彰显他的恩德。陛下亲至,多么深厚的情谊,谁人能不感恩戴德。
皇恩浩荡,百官自会争相尽忠。
可实际上,宁王府只不过是他立给文武百官的一面靶子。有宁王府在一日,他这皇位便能稳坐一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爹不会反,可他却任由自己的猜忌疯狂滋长。或许他也曾把阿爹当过亲人,只是亲情终究要为皇权让步。
他忌惮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力的人,兄长、儿子,甚至母亲。
坐上那把椅子,人便不能称之为人。
只不过是被权力驱使的工具罢了。
而周洄要做的就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皇帝不是爱装吗,那她就先撕下他伪善的嘴脸。
“小姐,陛下已经到了,咱们快些过去吧。”琥珀手里拿着孝衣,催促着为周洄更衣。
即便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这件孝衣仍是刺痛了周洄的双眼,“不急,等用完饭再过去。”还有一场大戏等着她登场呢,不做足准备,怎么斗豺狼。
这时忍冬端着参汤和点心,脚步匆匆地进了门,“小姐,您刚醒,暂时只能吃一些清淡的,待过两日,婢子便下厨给您做更可口的菜。”
“剩下的参汤还在灶上温着,等穆老家主醒了,便会有人送过去,您且放心。”忍冬一边布菜,一边汇报。
周洄刚闻到参汤的味道便觉得恶心,但还是坚持喝了一碗参汤,吃了一小碟桂花糕。
她拿起桌上的素帕,擦掉嘴角残余的饭渣,“紫苏还未回府吗?”
紫苏出府已经两个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回来。
忍冬面上闪过一丝不快,“婢子从厨房回来的路上正碰上紫苏,因着陛下向她询问您的情况,这才迟迟未归。”
周洄捕捉到她的神情,心想忍冬还真是敏锐,竟能发觉出这里面的异样。侄女生病等着太医,皇帝不命太医赶紧出宫,反倒是向下人细细盘问她的情况。
他当真关心周洄吗?
想来忍冬应只是怪皇帝耽误了太医为她看病,还不曾想到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毕竟在皇帝心里她的死活无关紧要。
琥珀却听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她正一心吃剩下的桂花糕。周洄迟迟不醒,她和忍冬今日净顾着着急了,还未曾用饭。
她都快吃完一碟点心了,才想起来忍冬,“忍冬,你吃了没有?”
忍冬看着大口朵颐的琥珀,无奈道:“吃过了。”
然后转头继续向周洄汇报,“婢子刚刚让紫苏先带着王太医去给穆老家主请脉了,稍后便过来给您请脉。”
王太医叮嘱过,周洄病得不重,三日内能清醒过来,便无大碍。而穆老家主毕竟年岁已高,病情耽误不得,还是尽早请脉为好。
“不用过来为我请脉了,给了赏金便送太医回宫吧。”周洄断然拒绝,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是昏睡而已,没什么大碍。
万事俱备,便该她登场了。
她轻轻抚过鬓边的白色小花,掸平腰间的褶皱,然后目光坚定地朝屋外走去。
她脚步不疾不徐,影子被月光拉得格外颀长,仿若上一世二十岁的自己,与如今的她并肩前行。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昏黄的光影明明灭灭,打在周洄的面上,将那藏不住的神情,映得愈发清晰逼人。
府内的仆从见她走过,纷纷行礼,目送她走向灵堂。
灵堂正中停放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棺材通体鎏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肃穆。
金棺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府内仆从,人人一身素白丧服,垂首伏地,神态虔诚。
两个蒲团置于棺前,其中一个,正跪着一黑衣男子,腰间缀着一把长刀,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晦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一旁站着两个中年男子,一男子面无血色,双鬓花白,头发只用一条素带草草地挽着,另外一男子身穿明黄色缎面长袍,袍身绣着五爪金龙,一脸悲戚,神色落寞。
棺前长案铺着素色麻布,正中供着灵位,两侧立着白烛,灵牌前摆放着一青铜香炉,香烟袅袅不绝。
一阵风穿堂而过,卷着一缕青烟,直直拂到周洄面前。沉郁的香气缠上她的眉梢,迷蒙了她眼底的悲怆,却藏不住她眼中翻涌的恨意。
瞥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她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前世的记忆蓦地涌入她的脑中,暗卫截杀,背后中剑,母亲无可逃之机。
皇帝明明能派暗卫去定西,带回陈氏的罪证,为何偏要让阿娘亲自走这一趟?
“难道……从一开始,他要的便是母亲死在岷山。”周洄心头一凛。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为她精心策划的陷阱。
一箭双雕。
好毒的心计。
那之后呢?上一世,为何从未听说皇帝发落陈家……
突然,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洄,快过来,外面风大。”
周洄猛地瞪大双眼,她缓缓抬起眼皮,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铺天盖地的恨意从心头涌出。
一剑,只一剑。
定能杀了他。
她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腰间,指尖划过丧服,留下一阵冰凉。
没有剑。
如今的她不过一五岁稚童,怕是还没拔出剑,便被侍卫一刀捅死了。
她杀不了皇帝。
就算能杀,那之后呢,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不行。母亲绝不要这样的公道。
阿娘说了,不可让双手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她握紧双手,又猛地松开,掩饰好情绪,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踏入灵堂。
周洄未向皇帝行礼,而是突然瘫坐在地上,抱住皇帝的大腿哽咽,“皇叔,阿洄没有娘了。”
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明黄的龙袍上,“阿洄再也没有娘了……”
这一幕,让跪在蒲团上的穆英憋红了双眼,一旁立着的宁王也忍不住背过身去。
皇帝低看着龙袍上的大片泪痕,不由地心里烦闷,但面上仍是不显,“不哭了,阿洄,以后皇叔为你撑腰。”皇帝轻拍着她的头,和善地道。
为我撑腰?
那你不如拔剑自刎。
周洄忍住恶心,眨着噙满眼泪的双眼,仰头可怜地望着他,声音颤抖,“真的吗?阿洄……阿洄就知道……皇叔最好了。”
她一抽一抽地继续道:“皇叔能不能告诉阿洄,到底是谁杀了阿娘。”
“他为什么要杀阿娘?”
“皇叔能不能诛他九族!”
皇帝面色一僵,“阿洄放心,朕定会派人查个明白。”他伸出手,将周洄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洄顺势一把抱住皇帝的腰。
腰真细。
拦腰砍断也行。
“谢谢皇叔,我相信皇叔。”她天真地道。
“阿娘离府前说了,等拿回东西,就带阿洄去青山镇玩。”
“阿娘还没来得及带阿洄去青山镇……”
皇帝突然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随后温柔地开口,“那阿洄知不知道你娘去拿什么东西了?”
一个孩子而已,本不值当他动手。
但要是……
“不知道,阿娘没说。”他果然心里有鬼,这么看来,阿娘此行定是奉了密旨,旁人压根不会知道阿娘是为何而死。
看来真的是诱杀。
见周洄似是不知情,皇帝才脸色稍霁,随即转头看向宁王,像是承诺又像是保证,“朕会派人去查。”众人只知道绝杀堂派出人手围杀穆倾城,无人得知这背后还有皇帝的手笔。
周洄从宁王身旁走过,掀起衣摆,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伏首,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棺椁。
“阿洄……”穆英轻咳一声,哑着嗓子开口,却只吐出两个字。
周洄转头看向穆英,他眼底的恨意,让她身体一颤。就是下个月,舅舅将带人血洗绝杀堂,他会被斩断一臂,穆家也会因此死伤惨重。
外公本就因母亲去世悲痛欲绝,又加上穆家元气大伤,这才早早地去了。
所以一定要阻止舅舅。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洄没再言语,而是一步一步膝行到棺木旁,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面,随后整个人轻轻靠了上去,单薄的身子紧贴着棺木,感受着母亲留在世上最后的余温……
这一刻,比悲伤先到来的,是她的思念。活了两世,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竟不过十载。
“阿娘,我会认真地练刀。”
“还会保护好阿爹和穆家。”
“我向你保证,我的刀上绝不染无辜者的鲜血。”
她没有再哭。
即使喉咙发紧,泪水在眼里打转儿,她也死死地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生者泪洒棺木,会绊住往生者的路。
穆英看着周洄团在棺旁,更加坚定了自己血洗绝杀堂的决心。穆家与绝杀堂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们竟出动十余人围剿阿姐,不杀了他们,难解心头之恨。
一旁的皇帝看着穆英此时的神态,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
他挑了挑眉,然后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节哀。”
周洄听到这句话,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猫哭耗子,假慈悲。
于是她嘲讽地扯了下嘴角,搂着棺椁,掷地有声地说:“阿娘,你放心走吧,皇叔已经答应阿洄,定会找出杀害你的凶手,诛他九族。”
“皇叔会为我撑腰的。”
周洄的大言不惭,顿时让皇帝面色铁青,他五味杂陈地对宁王说:“皇兄,朕还有折子没批,就先回宫了。”
“你保重身体,阿洄还需要你照顾。”
随后没等宁王言语,转身便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看着皇帝的身影逐渐消失,周洄松了一口气儿,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向人示弱过,如今突然装柔弱,真是差点演砸。
皇帝走了,便该想如何劝阿爹了。让阿爹同意阿娘尸身葬回青州,着实不易,让他同意我随外公离京,更是难上加难。
要向撕下皇帝的面皮,就得先弄清,绝杀堂中,到底是谁投靠了皇帝,还有上一世,皇帝为何不肯发落陈家。
想查清一切,绝非易事。只有先自保,才能有后话。
阿娘刚刚过世,为保滴水不漏,皇帝定会派人紧盯着王府。
京城水深,王府又时时在百官的关注之下。
所以此时离京,方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