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白色的房间 ...
-
三天的等待像是三年。
在这三天里,林晚棠的状态没有任何好转。她的失眠依然严重,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她的食欲依然低下,体重在两周内又掉了三斤;她的工作效率已经降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好在她提前向陈总说明了情况——当然,她没有说是去看精神科,只说身体不适需要做检查。
但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不是备忘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记录。她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化的念头,不加筛选地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又醒了’。不是‘早安世界’,不是‘新的一天’,而是‘又醒了’——带着一种失望的语气。”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是我。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我试着对她微笑,她的嘴角动了,但那不是微笑,那是一个肌肉的痉挛。”
“沈默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我吃了一口,尝到了酸和辣,但那个‘最爱’不见了。就像有人在我的味蕾和我的记忆之间剪断了一根线。我知道我应该喜欢这个味道,但我喜欢不起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们在那一边说话、笑、争吵、生活。我在这一边看着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参与。我想敲碎那层玻璃,但我的手抬不起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会不会更好?不是‘死’,而是‘从未存在’。这样就不需要有人为我悲伤,不需要有人记住我。就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把这些文字当作一种自我疗愈的尝试——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羞耻的念头写下来,也许它们就会失去一些力量。
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从她的脑子里转移到了手机里,像一群被从一个房间赶到另一个房间的苍蝇,仍然在嗡嗡作响。
终于到了预约的那天。
早上七点,林晚棠就醒了——或者说,她本来就几乎没有睡着。她洗了澡,吹了头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她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面试的毕业生——紧张、期待、恐惧,三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兴奋。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了。这种兴奋——即使是负面的兴奋——也让她觉得自己短暂地活了过来。
沈默请了半天假,坚持要陪她去。
“你不用——”她开口。
“我想去。”他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她没有再拒绝。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到了那家三甲医院。精神科在门诊楼的七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晚棠看到了一个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场景。
走廊里很安静,光线柔和,墙上贴着一些心理健康科普的海报。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也有像她一样穿着得体的上班族。没有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也没有人穿着条纹病号服被绑在床上。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生病了的人。
这个场景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挂的是专家门诊,医生姓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紧不慢。
“林晚棠?”陈医生在门口叫她。
她站起来。沈默也站了起来。
“家属可以在外面等。”陈医生说。
沈默看了林晚棠一眼。她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了下来。
林晚棠跟着陈医生走进了诊室。诊室不大,有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书柜、两把椅子。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的气息。
“坐吧。”陈医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棠坐了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陈医生没有急着问问题。她先打开了电脑,调出了林晚棠的挂号信息,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微笑着说:
“说吧,怎么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晚棠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她开始说。最开始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刚解冻的河流。她说自己失眠,说没有精力,说工作效率下降,说感觉不到快乐。她说得很克制,很理性,像一个在汇报工作的员工。
陈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偶尔点点头,偶尔在键盘上记录几个字。
然后林晚棠说到了那天晚上的窗户。
“我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往下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但我的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前倾……我算了自由落体的时间……”
她停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说出来之后,听起来比她在经历时更可怕。
陈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露出震惊或恐慌的神色,只是平静地、专注地看着林晚棠,眼神里有一种被训练过的、专业性的温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她问。
“大概三周前。”
“在那之后,还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有。但不是那么具体的……就是脑子里会有一些念头,比如‘如果我从天桥上跳下去会怎样’,或者‘如果我不再存在会不会更好’……但我没有真的去做。”
“这些念头是偶尔出现,还是经常出现?”
“经常。几乎每天。”
陈医生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然后她开始问一些更系统的问题。这些问题林晚棠后来在网上查到,叫做“精神状况检查”——一套标准化的评估工具,用来评估患者的症状严重程度。
“你的睡眠怎么样?具体描述一下。”
“入睡困难,早醒。大概每天睡两到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都睡不着。”
“食欲呢?”
“几乎没有。过去一个月瘦了大概八斤。”
“你的精力水平怎么样?”
“很低。做任何事都很费力。有时候连起床都需要花很长时间。”
“你对以前喜欢的事情还感兴趣吗?”
“没有了。我原来喜欢画画、看展览、做饭……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连看一集电视剧都觉得太累了。”
“你的注意力和记忆力有变化吗?”
“有。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记忆力也变差了,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上一秒在想什么。”
“你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很没用吗?”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对沈默——我男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觉得自己在拖累他。对公司也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占着一个位置却创造不了价值。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这是几周以来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感受到流泪的冲动。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在听她说话了。终于有人把这些她一直藏在心里、觉得羞耻的、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东西,当作一件正事来认真对待。
“你会有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想法吗?”陈医生问,声音依然平静。
这个问题直接而锋利。
林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有时候。”她说,“不是一直有,但……有时候会有。”
陈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我知道说出来很不容易。”
然后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计划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是说,不仅仅是想法,而是具体的计划——比如想过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林晚棠想了想。那天晚上的窗户算不算计划?天桥上的计算算不算计划?她觉得那不算——她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她没有写下遗书,她没有安排好身后事。
“不算有。”她说,“有过一些……冲动的时刻,但没有具体的计划。”
陈医生点了点头,把最后的记录打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棠,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林晚棠,根据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我初步判断你正处于中度到重度的抑郁发作。当然,最终的诊断还需要结合一些量表评估,但基本的方向应该是明确的。”
中度到重度。
这四个字落在诊室里,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
林晚棠没有感到意外。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感到了一种奇怪的释然——终于有人用专业的方式定义了她正在经历的事情。不是“矫情”,不是“想太多”,不是“不够坚强”。是病。是中度到重度的抑郁发作。
“那……能治好吗?”她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陈医生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确定性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抑郁症是可以治疗的。”她说,“它不是不治之症。大部分患者在经过系统治疗后,症状都能得到显著改善。有些人可以完全康复,恢复到和生病之前一样的状态。有些人可能会有残留症状,或者有复发的风险,但通过维持治疗和自我管理,完全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治疗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你不是一天就病倒的,也不可能一天就好起来。这个过程可能会有反复,会有挫折,但只要坚持,是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座灯塔。不是已经靠岸了,但至少——有了方向。
陈医生给她开了一些检查:血常规、甲状腺功能、心电图——这些是为了排除其他可能导致抑郁症状的躯体疾病。还有几份心理量表,包括汉密尔顿抑郁量表(HAMD)和抑郁自评量表(SDS)。
“做完这些检查,把结果带过来给我看。然后我们再确定治疗方案。”
林晚棠拿着检查单走出了诊室。沈默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怎么样?”
“医生说可能是中度到重度抑郁。还需要做一些检查。”
沈默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的一条鱼翻了个身。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他说,“我们一步一步来。”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
林晚棠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踏实的感受:她不是一个人。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血常规和甲状腺功能都正常,心电图也没有问题——这意味着她的症状不是由其他躯体疾病引起的,可以基本确定是原发性的抑郁症。
心理量表的结果也出来了。汉密尔顿抑郁量表的评分是28分——按照评分标准,0-7分是正常,8-16分是轻度抑郁,17-23分是中度抑郁,24分以上是重度抑郁。
28分。重度。
林晚棠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重度抑郁症。不是中度,不是“有一点”——是重度。是最严重的那一档。
她突然想起了那些在网上看到的评论:“抑郁症就是矫情”“想开点就好了”“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如果她此刻有足够的情绪能力,她可能会感到愤怒。但她没有。她只感到一种疲惫的、无奈的荒谬——就像有人对着一个断了腿的人说“你多走两步就好了”。
陈医生看着量表结果,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
“林晚棠,根据检查结果和量表评估,我给你的诊断是重度抑郁发作。这个诊断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的症状已经达到了需要药物治疗的程度。单纯的自我调节、心理咨询,在这个阶段可能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用药物来帮助你先把症状控制住,让你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然后再进行其他治疗。”
她拿出一张处方笺,开始写。
“我会给你开两种药。一种是艾司西酞普兰,这是一种SSRI类的抗抑郁药,主要作用是调节大脑中的5-羟色胺水平。这个药起效比较慢,通常需要两到四周才能看到效果,所以不要着急。刚开始吃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恶心、头晕、嗜睡或者反而更焦虑——这些都是正常的,通常会在一到两周内缓解。”
她写下了第一种药。
“第二种是阿普唑仑,这个是用来帮助你睡眠的。它是一种短效的苯二氮卓类药物,起效快,但不能长期吃,因为有依赖风险。你先吃两周,等艾司西酞普兰起效了、睡眠改善了之后,我们再慢慢减掉这个药。”
她把处方递给林晚棠。
“艾司西酞普兰,先吃半片,每天一次,早上吃。一周之后如果没有明显的不适,加到一片。阿普唑仑,睡前半小时吃一片,吃完就躺下,不要再起来活动。”
林晚棠接过处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陈医生的字很潦草,但她认出了“艾司西酞普兰”和“阿普唑仑”这两个词。
“陈医生,”她抬起头,“吃药之后,我会变好吗?”
陈医生看着她,认真地说:
“药物会帮助你。但它不是魔法。它的作用是把你从那个很深的坑里往上拉一段,让你有力量去爬剩下的路。剩下的路——包括心理治疗、生活方式的调整、对自己更多的理解和接纳——这些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很多抑郁症患者在刚开始吃药的时候,会有一个‘蜜月期’——因为终于开始治疗了,心理上会觉得有希望了,状态会暂时好转。但这不是药物的效果——药物还没那么快起效。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当药物的副作用开始出现、而正效果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觉得‘药没用’、‘我好不了了’,然后就擅自停药了。这是最危险的情况。”
“我需要你记住:抗抑郁药不是止痛药,不是吃了马上就见效的。它需要一个积累的过程。请一定坚持吃,至少坚持四周。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但不要自己停药。好吗?”
“好。”林晚棠说。
她拿着处方,走出诊室。沈默在外面等她。
“怎么样?”
“开了药。”她把处方递给他看。
沈默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处方折好,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去取药,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他走了。林晚棠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待的人。她旁边坐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低着头在看手机,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手环。他的妈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药,表情疲惫但平静。
男孩抬起头,和林晚棠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灰白色的、无处不在的虚无。
他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在那个点头之间,有一种无声的、跨越年龄和性别的理解: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我也是。
沈默取药回来了。他把药袋递给林晚棠,里面有两盒药和一张用药说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处方的照片。
“我帮你记录一下,”他说,“每天提醒你吃药。”
林晚棠看着他认真拍照的样子,喉咙里又涌上了那种想哭的感觉。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眼泪掉在了药袋上。
“怎么了?”沈默有些慌了,“是不是医生说了什么不好的——”
“没有。”她摇头,用袖子擦眼泪,“我就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想开点’。”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有点苦涩的、但很温柔的笑。
“我又不是白痴。”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医院。外面是七月正午的太阳,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震耳欲聋。林晚棠站在医院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花花的阳光。
它还是刺眼的。它还是没有温度。她还是觉得那层玻璃还在。
但至少——她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把抑郁症比作一口井,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很久。今天,她终于扔掉了那个“我没事”的伪装,喊了一声“救命”。有人听到了,扔下来一根绳子。
她还没有力气往上爬。但至少,她抓住了绳子。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沈默的肩膀,闭上眼睛。在列车的摇晃和轰隆声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白天的公共场合入睡。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灰色的平原上。但这一次,天空不是铅灰色的——它仍然是灰色的,但灰色里面透出了一点点光,像是阴天里太阳在云层后面的位置。不是很亮,但确实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面是干裂的泥土。但在某一道裂缝里,有一点绿色。
很小的一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