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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翎 ...

  •   一年前。

      荒郊野外,夜雨如瀑。

      车轴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蹄每踏下一步,都要费劲地从泥里拔出来。

      飞翎坐在马车中,撩开帘子,冰凉的雨丝立刻挟着土腥气扑在脸上,她望着被夜雨压得黑沉沉的树林,思绪万千。

      这是她离开师门的第十日,距离京城还有百余里。

      她从出生起便被母亲秘密送入玄天阁。关于那段过往,她没有任何记忆。

      “你娘也是玄天阁的弟子,”师尊说,“你外祖家与阁中渊源极深。”

      师尊是位冷冷清清的冰块脸女人,飞翎从有记忆开始,便没看到她笑过。

      她问过师尊,母亲为何要把她送来。师尊摇了摇头说:“你娘自有她的考量。”

      她再问,师尊就不说话了。

      十七年。

      她在玄天阁长大,从会走路开始就被师兄师姐们带着练功。别人练一个时辰,她得练两个时辰。因为她是阁里最小的,谁见了都想指点两句。

      后来她学乖了,白天偷懒,晚上自己练。练到所有人都睡了,她就翻窗出去,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师尊发现过几次,罚她抄经。她抄着抄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墨汁糊了一脸,师尊站在旁边,那常年无甚表情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骂她还是想笑。

      最终师尊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她嘿嘿一笑,心想反正不是随了娘。娘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师尊说过,娘是个很安静的人,话少,总是低着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娘还活着,会不会也嫌她太吵。

      除去练功,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偷溜下山。

      玄天阁在一座很高的山顶,最近的小镇也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她第一次偷溜是被师姐带去的,师姐说要带她“见见世面”。她见了,见了糖葫芦,见了捏面人的老头,见了卖桂花糕的小摊。

      后来师姐被罚了,她没被罚。因为师姐扛下了所有。

      她蹲在师姐房门外,隔着门板说:“师姐,我给你偷了桂花糖。”

      师姐在里面骂她:“滚!”

      她把糖从门缝里塞进去,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咔嚓”一声,是咬桂花糖的动静。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尝到“有人护着”的滋味。

      后来她长大了,开始自己偷溜下山。小镇上的每一条巷子她都摸熟了,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她就笑,卖胭脂的大娘总说要给她介绍婆家。

      她每次都摆摆手,说“不急不急”,然后揣着新买的零嘴回山。

      那样的日子,她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两年前,师尊告诉她,母亲死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些零零碎碎听来的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顶上,坐了一夜。师姐上来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她还是没哭。

      她觉得自己不配哭。她连娘的面都没见过,有什么资格哭?

      但那之后,她开始偷偷打听母亲的事。问师尊,问阁里的老人,问每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

      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她只知道:母亲当初是因为嫁人才离开了师门,嫁的是当朝丞相,也就是她那完全不知晓她的存在的父亲。

      她想不明白,母亲这样的江湖出身,为什么会嫁进那种地方?又为什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里?

      她问师尊,师尊沉默了很久,说:“有些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等了两年,等来的不是答案,是另一个消息。

      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孪生姐姐,也死了。

      两年之内,母女二人接连去世。死因,却连以消息灵通著称的玄天阁都探查不出。

      这不对。

      她坐在窗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起身,去找师尊。

      “我要去京城。”

      师尊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她不知道此去会查出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为了她的两位血亲,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根,她必须查清一切。

      还有那个困扰了她十几年的问题——母亲为何执意要将她与姐姐拆散,为何毅然决然将她秘密送往玄天阁,为何从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这次,她要一并弄清。

      雨还在下,她收回思绪,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约传来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响。

      她凝神细听。

      四个男人,三打一。被打的那位,气息紊乱,怕是要扛不住了。

      她不再犹豫,闪身跃出马车,对车夫丢下一句“在原地侯着”,便径直朝厮杀声的方向而去。

      打斗声愈近。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三名黑衣蒙面人正在围攻一名男子。

      那男子一身华衣,左腹有伤,血顺着衣摆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一片粉红。他浑身湿透,靠在树干上,手中的剑已经乱了章法,只凭一口气死死撑着。

      就在其中一名刺客举剑刺向他胸膛的瞬间。

      飞翎手腕一翻,一枚柳叶镖破空而去。

      那刺客身手竟是不错,侧身一闪,暗器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

      刺客们齐齐回头,看向她。

      雨幕中,一名素衣少女持刀而立,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有废话,三人弃了那华衣男子,朝她扑来。

      刀光亮起。

      月亮从乌云中探出头来,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林间空地的刀光剑影。

      男子瘫坐在树干旁,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那个雨中的身影。

      她的刀很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招式,只看见刀光一闪,便有一个刺客倒下。

      她的身形很轻,像是雨里的燕子,在那三个刺客之间穿梭,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避开刺来的剑,每一次起身都闪着刀锋的冷光。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三个刺客倒在地上。

      飞翎利落收刀,走向男子。她蹲下来,细细打量着他。左腹的伤很深,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失血过多,再不救恐怕撑不过今晚。

      “他们都没死,我用的是刀背。”飞翎不紧不慢地向他解释,“你要快点起来,不然等他们醒了,你还是得死。”

      她正欲将他扶向马车,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唤:

      “大人!大人!”

      她转头望去,隐约看见有不少人影正朝这边赶来。

      “来寻你的?”她低头问他。

      男子勉力抬眸望向她,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既然援兵已至,那便无需她再多事了。

      飞翎站起身,最后瞥了他一眼,随即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入林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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