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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兰花下 ...

  •   红烛燃尽,晨光透过雕花窗框,细细铺了一地。

      沈凌薇硬是赖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反正那人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想来也不会在意她这个“病重”的新妇是否晨昏定省。

      裴钰由皇室养大,按礼,新婚次日她该入宫拜见皇后,但礼部早早就吩咐下来——皇后体恤侯夫人体弱,一切虚礼尽免。

      沈凌薇一想到迟早要面对皇室那些繁文缛节就头痛。自一年前归家后,光是应付后宅那心思各异的姨娘与姐妹,就已耗去她不少心神。

      如今成了侯夫人,将来少不得要入宫觐见。那重重宫门之后,又该是何等环佩叮当、笑里藏刀的光景?单是想想,便已令人头皮发麻。

      “小姐!您可算醒了!”银翘端着药碗匆匆进来,“昨夜您凶险极了,侯爷在房里守到后半夜才走!”

      沈凌薇心中微动,面上却淡淡的:“这是他的卧房,他在这儿不是应当的么?”

      “这倒也是……”银翘愣了愣。

      沈凌薇接过药碗小口啜饮。药汁浓黑,苦得她连连皱眉。

      “刺客呢?”她口中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问道。

      “侯爷让人……处理了。”银翘脸色一僵,“今早府里都在传,说您昨夜咳血昏迷前,还惦记着让侯爷……收尸……”

      “噗——”

      沈凌薇一口药喷在了地上。

      银翘慌忙递上帕子,沈凌薇摆摆手,靠在床头缓缓舒了口气。

      罢了,传便传吧,总归是个病弱形象,再添些疯癫也无妨。

      汤药饮尽,外间候着的嬷嬷便进来伺候梳洗。

      沈凌薇在相府时,向来是青丝半挽,一支玉簪了事。可今日嬷嬷捧来的妆匣一开,珠翠盈目,宝光流转,晃得人眼花。

      “夫人,今日是大婚头一日,该隆重些。”嬷嬷一脸喜气,执起犀角梳,将她长发细细梳通。

      沈凌薇由着她们摆布。盘发、插簪、戴冠、佩环……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被允准对镜自照。

      镜中人穿着绛红色织金罗裙,外披杏色绫罗大袖衫。鬓边一对点翠蝴蝶簪振翅欲飞,垂落的珍珠流苏随动作轻摇。平日里总是松散挽着的长发,此刻被绾成端庄的翻刀髻,倒真有几分侯夫人的气度。

      顶着满头叮当作响的珠翠,她施施然在侯府里逛了起来。

      昨夜一把扇子遮面,让她对所有场景的印象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今日才算真正看清这宁远侯府。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一步一景。她原以为相府在京城已算气派,如今一比,竟显得像个暴发户。

      沿途遇见的侍女小厮无不垂首避让,恭称“夫人”。她淡淡颔首,心里暗暗感叹:

      这宅子,真是空得惊人。

      逛了这半日,竟没见着一个像样的主子。往日裴钰上朝或出征时,这偌大的府邸,难道就这样空着?

      侯府实在是太大,纵然是再好看的东西,这般连续看半个时辰也倦得不行。她开始走马观花。

      回廊,嗯。有顶的桥,假山,嗯。大石头,花,嗯,红的粉的。潭水,嗯,里面有鱼。

      银翘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姐您看这株海棠,开得多好!听说还是从江南移栽来的呢……”

      “嗯。”

      “小姐您看那边,那是漱玉亭,据说侯爷夏天最爱在那儿乘凉……”

      “嗯。”

      “小姐您看这池子里的锦鲤,颜色真好看……”

      “嗯。”

      银翘终于察觉不对,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您是不是饿了?”

      沈凌薇正想点头,目光忽然定住。她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偏僻角落,有一小块空地。

      说是空地都抬举它了,其实就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碎石满地,几根不知哪年哪月搭的竹架子歪歪斜斜倒在那里,跟周围精致到每一寸的景致格格不入。

      但沈凌薇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里,眼睛发亮。

      那荒地土色黝黑,阳光正好倾洒其上。

      银翘看着这片毫无景致可言的杂乱,又见小姐目光专注,甚至还俯身捻起土闻了闻,实在不解:“小姐,这有什么可看的?”

      沈凌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情甚至可以说是满意。

      “觉得开阔罢了。”她淡淡道,转身离去时,心情却比方才愉悦许多。

      就这么慢悠悠踱回主院,抬头便见院门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面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春华阁。

      院门内满树玉兰开得正盛,明净饱满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而花树之下,一道玄色身影静坐着,与这明媚春色格格不入。

      “小姐,是侯爷……”银翘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了。”沈凌薇神色不变。

      “小姐您不紧张吗?”银翘似乎对这位总是冷着脸的主君有些害怕。

      “紧张什么,他又不吃人。”沈凌薇没有回头,只唇角微微一弯,“你若怕,跟着我便是。”

      她挺直背脊,轻轻吸一口气,踩着满地落花向他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树下的人,裴钰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沈凌薇这才算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昨日拜堂时金扇遮面,只见轮廓;昨夜她咳得天昏地暗,更无暇细看。此刻天光正好,细碎的阳光从花叶间漏下,落在他脸上。

      那人生就一双含情目,眼尾微挑,眼睑下一颗小痣仿若星子。本是风流相,偏偏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整张脸的线条透着冷硬。

      她忽然觉得,这人长得,还挺顺眼。

      裴钰注意到她毫不避讳的打量,倒也不闪不避,只微微挑眉,任由她那双杏眼上上下下地端详。

      直到她行至近前,微微欠身:“侯爷。”

      “不必多礼,坐。”他只抬手示意,便让人觉得气度非凡。

      沈凌薇在他对面落座,侍女很快奉上茶来。她端起青瓷盏,垂眸静坐,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

      裴钰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

      “沈小姐今日气色倒好,逛了这大半日,可还尽兴?”

      沈凌薇动作一顿,他怎知她逛了多久?

      她抬眼望去,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知这人是存心的。

      她放下茶盏,神色不变:“昨夜旧疾突发,让侯爷见笑了。”

      “见笑不敢。”裴钰也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沈小姐倒是让本侯颇为意外。”

      “何处意外?”

      裴钰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昨夜那三名刺客,我亲自验过,皆是被暗器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能在府中暗卫赶到之前杀人,且不惊动任何人……”

      他看着她,目光渐深:“本侯很想知道,沈小姐是如何察觉的?又是如何动的手?”

      沈凌薇垂着眼,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降,然后露出一个娇柔至极的笑容。

      “侯爷说笑了,昨夜妾身咳成那般模样,自顾不暇,哪有力气杀人?”

      “那你怎知他们武功不高?”

      “猜的。”

      “猜的?”

      “若是高手,我还能活到此刻?”她一脸坦然。

      裴钰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锋:

      “沈小姐会武?”

      沈凌薇抬眼看他:“侯爷看我像习武之人么?”

      裴钰当真认真打量了她一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这副模样,莫说杀人,怕是连杀鸡都费力。

      “不像。”

      “那便是了。”

      裴钰看着她,她眼神坦然,看不出半分心虚。可他知道,她不对劲。

      静默片刻,他放下茶盏,语气淡了下来:

      “好,沈小姐不愿说,本侯也不多问。沈小姐既身体虚弱,今后便好生在房中休养。莫要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让你我都难办。”

      沈凌薇暗嗤:这人一口一个“沈小姐”,摆明了是要恶心她。

      她心中不悦,面上却绽开一个极温婉的笑,柔声道:

      “侯爷放心,凌薇自会安守本分。只是……”

      她抬眼看他,眸光澄澈:

      “侯府守卫这般松懈,大婚之夜竟能让刺客混入……侯爷也该好生整顿府卫才是,也好让妾身住得安心些。”

      裴钰看着她,微微一怔。

      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戳人——府里守卫不严是你这侯爷的失职,莫要推到我头上。

      他忽然低笑一声。原本娶回这位相府小姐,也只想着好好养着,她父亲……她父亲做什么与她无关。

      若她是真是个安分守己、品性端方的,那便供着药、护着命,在这府里给她一方清净,两人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也算全了这场婚事该有的体面。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苍白娇柔的脸上。

      她端坐着,如一尊剔透的琉璃像,苍白安静。明明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可方才那几句话,却说得绵里藏针。这般心思机敏、应对从容,哪里像是个深闺里养出来的病美人?

      裴钰眸色渐深,眼前这位“沈小姐”,实在是令他颇为意外。

      “夫人说得是。”他慢悠悠道,“本侯回去便查,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若有人玩忽职守,定当严惩。”

      他这次特意咬重了“夫人”二字。

      沈凌薇端起茶盏,明媚一笑,那眼中似有无尽春光,让裴钰恍惚了一瞬:

      “有劳侯爷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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