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雪 今日晴》姑苏夜听雨

2、初见

　　高一上学期，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图书馆三楼最靠里的角落，阳光透过老式木窗，在林晚星的草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戴着银边眼镜，指尖握着那支妈妈送的银色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月亮，正专注地演算一道竞赛几何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这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后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他脚步没放轻，踢到了旁边的木椅腿，发出“咚”的闷响。林晚星的笔尖顿了半秒，随即继续移动，连眼皮都没抬。
　　那人走到她对面的空桌旁，把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PSP，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关怎么这么难”。
　　没一会儿，他换姿势时手肘撞到了林晚星放在桌沿的《数学竞赛题集》。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了几页。
　　男生吓了一跳，赶紧暂停游戏，弯腰去捡。他的手指刚碰到书脊，就见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先他一步把书捞了起来。
　　“抱歉啊，没注意。”男生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带着点少年的痞气，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女生：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林晚星把书放回桌角，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关系。”说完便低下头，笔尖再次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彻底把对面的人当成了空气。
　　男生愣了愣。他以为至少会被瞪一眼，或者被说教几句，没想到这么冷淡。他打量着她：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册，笔记本上写满了工整的公式，那支银色钢笔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哥们打招呼。
　　林晚星没理他，连头都没抬。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传来老师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训斥声：“沈时砚！你又逃课！给我出来！”
　　男生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和 PSP，对林晚星做了个“嘘”的手势，转身就往后门跑。临出门前，他突然回头，对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叫沈时砚！记住啊！”
　　林晚星的笔尖终于停住。她看着后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无聊。”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那道几何题。阳光依旧洒在纸上，仿佛刚才那个冒失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沈时砚被班主任罚来图书馆整理旧书。他抱着一摞落灰的文学类书籍，慢吞吞地走向三楼最里侧的书架——那里是他上周偶遇林晚星的地方。
　　果然，靠窗的位置上，她还在。
　　阳光透过木窗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戴着银边眼镜，侧脸的线条柔和却带着疏离感，指尖握着那支刻着小月亮的银色钢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桌上的《数学竞赛题集》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杯沿印着淡淡的口红印（后来沈时砚才知道，那是她妈妈留下的旧杯子，她一直用着）。
　　沈时砚放轻脚步，把书堆在旁边的空桌上，开始整理书架。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向她。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连呼吸都很轻，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那个……”沈时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撞掉你的书，真的抱歉啊。”
　　林晚星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她的眼神依旧冷淡，像初冬的湖面，没有波澜：“知道了。”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沈时砚挠了挠头，有点尴尬。他蹲下来整理底层的书架，看到她的白色帆布鞋放在桌下，鞋边沾了点泥土——应该是早上上学时踩了路边的水坑。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悄悄放在她的鞋边。
　　林晚星的脚动了动，看到了纸巾。她抬头看了沈时砚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但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收了起来。
　　沈时砚心里有点小窃喜，继续整理书架。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她的钢笔滚到了桌沿，马上要掉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那支冰凉的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小月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的笔。”他把笔递过去。
　　林晚星接过笔，指尖和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谢谢。”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
　　沈时砚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把笔重新握在手里，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突然问：“这支笔……是你妈妈送的吗？”
　　林晚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嗯。”
　　“很好看。”沈时砚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月亮的图案，很特别。”
　　林晚星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了一点涟漪。
　　那天下午，沈时砚整理完书架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一本漫画书（藏在旧书堆里的），假装看漫画，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林晚星。她做题累了的时候，会摘下眼镜揉一揉眼睛，或者喝一口牛奶，动作很慢，很安静。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拿起那杯空牛奶杯，转身时看到沈时砚还在。“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沈时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空。他拿起刚才放在她鞋边的纸巾——她没用，还放在那里。他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天晚上，沈时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晚星的侧脸，想起她冰凉的手指，想起她钢笔上的小月亮。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学习好的女生，也可以这么……吸引人。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木质课桌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沈时砚揣着 PSP溜进教室时，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念上周数学竞赛的预赛成绩，声音洪亮：“林晚星，满分，年级第一。”
　　他脚步一顿，顺着班主任的目光望过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侧脸的轮廓柔和又熟悉。她正低头翻着习题册，指尖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和图书馆里那支刻着月亮的银色钢笔不同，但那专注的神态，还有偶尔抿嘴角，分明就是上周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女生。
　　沈时砚的书包“咚”地砸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全班人的目光都扫过来，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前排的林晚星。怎么会是她？
　　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
　　他摸着后脑勺想了半天——自己平时要么趴在最后一排睡觉，要么偷偷玩 PSP，要么干脆逃课去打球，对前排的同学几乎没什么印象。林晚星又太安静了，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只是坐在座位上做题，不和任何人闲聊，连走路都轻得像一阵风。加上她在教室里从不戴那副银边眼镜，露出的眼睛比图书馆里更亮，反而让他没把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下课铃响，沈时砚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走到林晚星的桌前。她正收拾着桌上的习题册，抬头看到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你……你是林晚星？”沈时砚的声音有点结巴，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额前的碎发。
　　林晚星停下动作，点了点头：“嗯。”
　　“上周图书馆……”他想说什么，又突然卡住，“原来你是我们班的啊，我之前居然没发现。”
　　林晚星的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你平时不是睡觉就是逃课。”
　　沈时砚被戳中要害，尴尬地笑了笑：“以后不会了。”
　　她没再接话，把习题册放进书包，拿起那个印着淡口红印的牛奶杯，转身就往教室外走。沈时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她鞋边的纸巾，还有她钢笔上的小月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沈时砚破天荒地没逃课。他坐在最后一排，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排的林晚星。他发现她每天都会带那杯牛奶，放在桌角，课间会喝一口；她写字时会微微歪头，睫毛很长；她偶尔会摘下眼镜揉眼睛，露出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一点。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沈时砚实在忍不住，偷偷传了一张纸条给林晚星。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晚上一起去图书馆吗？我帮你占位置。”
　　过了很久，纸条传回来，上面只有两个字：“不用。”
　　沈时砚看着纸条，非但没泄气，反而笑了起来。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放进铅笔盒里，心里想：没关系，慢慢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铅笔盒上，里面还躺着上周她没用的那张纸巾——他一直没扔。
　　周五的数学课，班主任突然调整座位。沈时砚的同桌请假了，他被调到了林晚星旁边。
　　“啧，真倒霉。”沈时砚心里嘀咕着，但脸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林晚星旁边的椅子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林晚星皱了皱眉，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题，沈时砚听得昏昏欲睡。他偷偷拿出手机，想玩游戏，却被林晚星用手肘碰了一下。“认真听。”她的声音很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时砚愣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他看着林晚星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工整的笔记，每一个公式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有点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成绩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老师骂了？
　　“喂，这道题怎么做？”沈时砚指着黑板上的一道题，小声问。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推到他面前。她的字迹很清秀，像她的人一样。沈时砚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还是没懂。“能不能再讲一遍？”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林晚星叹了口气，侧过身，用手指着草稿纸，一字一句地讲：“这里，先设变量x，然后代入公式……”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
　　沈时砚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高冷——她只是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了。他第一次认真听数学题，虽然还是有点懵，但心里却觉得很暖。
　　下课铃响了，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走廊透气。沈时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林晚星！”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谢谢你。”沈时砚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
　　林晚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不用。”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时砚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有点烫。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跳个不停。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时砚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林晚星。他会在图书馆等她，帮她占位置；会在放学路上，跟在她后面，假装偶遇；会在她忘记带伞的时候，把自己的伞塞给她，然后淋着雨跑回家。
　　林晚星依旧高冷，但对他的态度却慢慢软化了。她会在沈时砚问问题时，耐心地讲解；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水；会在他忘记带笔记本时，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
　　他们的关系，像一杯温水，慢慢升温。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日常的点滴——图书馆的阳光，数学课的笔记，放学路上的脚步声，还有那支刻着小月亮的银色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