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古纪汐瑶传》明桦

1、贵客临门 灵溪初见 初见

　　四海龙渊，九宸殿内庄严肃穆，满堂云气沉沉。殿柱盘绕玄龙古纹，灵雾萦绕梁间，龙息隐于静谧之中，整座大殿透着上古神族独有的沉威。

　　龙族尊主端坐正殿主位，威仪凛然，目光落向阶下伫立的长子沧烬，语声庄重，不带半分私情。
　　“烬儿，你已至婚配之年。龙族与雪狐族旧有约言，你与雪狐族长女的婚事已然议定。待吉日择定，你便依礼完婚，联两族之好，共稳三界安宁。如今三界内暗流四起，龙族实在经不起分毫动荡。”

　　沧烬闻言身躯骤然一震，惊愕过后，怒意与不甘尽数涌上眼底。他拱手躬身，语气带着执拗：
　　“父尊！此事难从。我与她素未谋面，样貌品性一概不知，婚事怎能如此仓促决断？”

　　龙族尊主神色未动，端坐高位，语气沉凝，不容置喙：
　　“这并非儿女私情，而是为两族存续、三界大局考量。你身为龙族嫡长，身负族群重任，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沧烬眉心紧拧，胸中郁结难舒，仍想出言辩驳。

　　尊主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缓步走下玉阶，目光悠远，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
　　“你自幼便问我，为何以‘烬’字为你命名。今日我便说与你知晓。”

　　“你降世之日，我推演命格，便知你一生磨难缠身。世人皆解‘烬’为灰冷终局，可我望你焚尽坎坷、挣脱桎梏，终有一日浴火而立，撑起龙族万世基业。”

　　话音落下，尊主收回手掌，再无多言。袍袖一拂，转身缓步离去，厚重殿门缓缓闭合，将殿中云雾与孤寂一并隔绝。

　　偌大九宸殿，只剩沧烬孤身一人。他五指缓缓攥起，指节泛出青白，翻涌的心绪在胸间沉沉盘旋。他缓步踱出数步，下意识抬手抚过肩头，方才父尊掌心的温度似还残留其上。抬首望向殿顶流转的云霭，他沉默良久，终是往后退了半步，倚上冰冷的殿柱，缓缓闭上双眼。既定的婚约、父辈的期许、前路的重重考验交织心头，纷乱万千，久久难以平复。

　　九宸殿的孤寂尚未散尽，千里之外——
　　上古南荒以北，灵溪谷晨雾缭绕，万丈飞瀑自云端垂落，溅起的水雾漫过满山奇花，化作细碎的珠光。湖面澄明如镜，映着两道绝丽身影，衣袂轻扬间搅碎了一湖云影。
　　两名身着素白长裙的仙子，一人轻提竹篮，一人正俯身撷取花瓣。采花的仙子动作忽然莫名一滞，眉峰微微蹙起，心口无端泛起一阵心悸。

　　身旁同伴连忙出声询问：“汐瑶，怎么了？”

　　汐瑶缓了缓心绪，轻声开口：“往日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不知为何，今日总隐隐觉得诸事不妥。”

　　仙子闻言停下动作，疑惑看向她：“谷中向来太平无事，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仙子立刻收敛心神，停下手中采撷的活计
　　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仙匆匆跑来，扬声唤道：
　　“汐瑶师姐，碧瑶师姐，师傅唤你们即刻过去。”

　　二人相视一眼，轻声开口：
　　“师傅召见，我们一同前去便是。”

　　小仙见状主动上前，伸手示意：“师姐，竹篮暂且交由我代为看管便可。”
　　汐瑶面上噙着浅浅笑意，柔声应声：“好。”随即把竹篮递了过去。
　　二人提裙移步，先沿湖畔穿过繁花夹道的花苑，再行至凉亭长廊，径直来到一座橙红色大殿前。殿门神鸟纹样威严矗立，二人垂眸轻声道：
　　“师傅。”

　　说罢，她们轻轻抬手，推开殿门，缓步走了进去。

　　一名身着浅蓝长裙的仙子端坐殿中，眉眼端庄温婉，气度沉静安然，手中轻轻捻着一串莹润白玉珠。见她们进来，才缓缓抬眸，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

　　“师尊府上近日有贵客降临，需遣三十名仙子前往随侍。此事要紧。”
　　师傅目光温和，透着几分信任，“汐瑶，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为师知你沉稳细心。此事便由你主侍，清点人数，妥为安排，务必周全。”

　　汐瑶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沉稳：
　　“谢师傅信任，汐瑶定不负师傅所托。”

　　“嗯。”师傅微微颔首，“有碧瑶从旁助你，遇事多商议，切记谨言慎行。”

　　“是，弟子明白。”

　　二人躬身退下，步履稳而轻快，径直往仙子居所而去。

　　不多时，一众仙子尽数聚拢列队。碧瑶上前半步，对着汐瑶轻声禀报：“汐瑶师姐，人已到齐。”

　　汐瑶立在队首，身姿端方，语声清朗有序：

　　“诸位，此番前往师尊仙居随侍贵客，事关重大。抵达之后切勿喧哗私语，不可妄自离守，此刻便随我动身，路上依次而行。”

　　众仙子齐齐应声，列队相随，一同往师尊仙居而行。

　　路途漫漫，一路穿行山林云雾之间，碧瑶放缓脚步，凑近汐瑶低声开口：“师姐，此番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这般郑重其事？往日灵溪谷极少有这般大阵仗的接待规制。”

　　汐瑶目光平视前路，神色淡然平静，轻声回道：“我也尚且不知来客身份。师傅如何吩咐，我们便尽心将差事办妥便可，其余不必过多揣测。”

　　越往前仙气愈浓，一座巍峨大殿矗立眼前，正门上方黑金匾额高悬，赫然镌刻着三个古字——九阙殿。

　　汐瑶神色平静，领着众人稳步入内。抵达之后，汐瑶依吩咐分派事务：
　　“你二人清扫偏殿，你三人打理前庭花木，余下之人，随我整理正殿器物。”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仙子缓步走来，眉眼带着几分倨傲，开口便径直指派：
　　“碧瑶，你暂且放下手头安排，带着两人前去偏殿打理规整。”

　　碧瑶眉头微蹙，语气不卑不亢出声反驳：
　　“仙子，方才早已划分妥当，偏殿并不在我们负责的范围之内。”

　　青衣仙子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强势：
　　“不过是临时调配搭把手，些许小事，不必诸多推脱言语。”

　　眼见气氛略显僵持，汐瑶从容开口，不想在此刻生出无谓争执：
　　“碧瑶，既然对方有安排，你便带人过去吧。正殿这边的事务，由我们留下来打理即可。”

　　碧瑶抿了抿唇，终究听从汐瑶所言，带着两名仙子转身去往偏殿。

　　没过片刻，这名青衣仙子又踱步到正殿之内，自身不曾动手劳作，反倒站在一旁频频打量，时不时出言挑剔指点。
　　“地面边角清扫得不够细致，器物摆放也欠缺规整，行事未免太过马虎。”

　　数落完毕，她又随意抬手点了三名仙子，颐指气使吩咐道：
　　“你们三个，随我到殿外打理花草陈设。”

　　被点到的几名仙子面露迟疑，纷纷下意识看向汐瑶，等候她的示意。

　　汐瑶不愿在筹备要事时内耗纷争，淡淡颔首：“去吧，同心协力把差事做好便可。”

　　见汐瑶处处退让不作辩驳，青衣仙子神色间隐隐露出得意之色，领着几名仙子移步殿外。她全然不肯动手干活，自顾寻了一处树荫坐下纳凉，手中摇着绢扇，只遥遥看着众人忙活。

　　仙子们来回搬运花木，几番奔波下来颇为劳累，稍有做得不合心意之处，便会换来她厉声斥责挑剔。

　　殿外一幕幕行径尽数落入汐瑶眼中，她起初按捺心绪没有出声。眼下贵客将至，她本不想因无谓争执打乱筹备进度。可看着对方只顾自己清闲，一味驱使旁人劳作，还动辄苛责同伴，已然越过共事的分寸底线。汐瑶放下手中物件，缓步走出大殿，神色平和端正，开口与青衣仙子答话。

　　“这位仙子，我们众人皆是奉命前来协助筹备，依宗门规矩各司其职。大家身份同为仙侍，前来是合力侍奉府邸，并非专供一人差遣驱使。分内之事自会用心办妥，还请彼此恪守本分，一同协力做事才是。”

　　青衣仙子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愠色，语气嚣张地反问：
　　“我当是谁，原来是汐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区区低阶仙侍，也敢这般出言教训我？再如何我也是师尊府上的人，轮得到你来置喙？”

　　汐瑶面色不改，语气淡然沉稳：
　　“仙子，我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半分冒犯之意。”

　　青衣仙子还欲开口说出难听话语，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传来，一位资历更深的师姐缓步而至，目光扫过二人，开口询问：
　　“此处动静不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青衣仙子神色骤然收敛，嚣张气焰瞬间全无，当即换上一副讨好模样，伸手轻轻拉住来人的胳膊，一边往旁侧拉扯移步，一边敷衍回话：“师姐无妨，我们不过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她心中暗自忌惮，生怕汐瑶借机诉说争执缘由，只想赶紧带着熟识的师姐离开此地。

　　年长师姐淡淡颔首叮嘱：“无事便好，专心打理差事即可。”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落幕，汐瑶心性沉稳，并未将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她收回目光，从容开口，吩咐殿外劳作的仙子继续做事。

　　“你们暂且停下手上活计，一同回殿内整理其余物件吧。”

　　午后，暖日洒落满谷繁花。
　　汐瑶依旧领着众人在九阙殿当值，诸事安排得有条不紊，殿内始终井然有序。

　　这时，不远处三名师尊府上的近侍仙子，正轻手轻脚收拾器物，低声闲谈起来。
　　“听说这次要来的上仙，来头可不小。”
　　“哦？究竟是何人？”
　　“我听闻乃是九宸龙族的沧烬上仙。”
　　“竟是九宸封号！要知道九宸乃是天帝尊号，三界之内唯有一脉能冠此名号，乃是天地亲封，仅此一家，寻常仙神都万万不敢僭越。”
　　“他身份这般尊贵，无端前来灵溪谷，不知所为何事？”
　　“听闻他与咱们师尊素来交情匪浅，此番或许是专程登门叙旧。”
　　“切莫随意私下议论尊长贵客，免得惹来是非。”
　　“可这位上仙虽身份尊贵至极，外界却传言他性情冷厉，脾气极差，行事素来放浪不羁，素来难以相处。”
　　“快小声些，切莫这般议论，免得被旁人听了去。”

　　这番对话清清楚楚传入殿内一众仙子耳中。汐瑶带来的这些仙子平日久居偏处，从未听过沧烬名号，闻言皆是心头一紧，暗自忐忑不安，一想到往后要侍奉这般性情冷硬之人，个个心底都生出几分畏惧，惴惴不安。
　　汐瑶表面神色沉静淡然，心底却暗自思忖，这般身份尊贵又性情难测的上仙突然到访灵溪谷，内里定然藏着缘由。她不动声色将听闻尽数记在心底，面上未曾显露分毫心绪波澜。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沉稳威严的步履声，环佩轻响，由远及近。

　　有仙子闻声微怔，低低提醒了一句：
　　“师尊来了。”

　　汐瑶立刻抬手示意，声轻而稳：
　　“众人静立，垂首待命。”

　　话音落下，殿内当即鸦雀无声，肃穆气息四下弥漫。
　　一众仙子按规矩垂首伫立，不少人心生好奇。有人微微侧动眼尾悄悄打量，有人下意识收紧指尖，还有人屏住呼吸，都忍不住暗自窥探来人模样。

　　两道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前方的九阙师尊明艳动人，衣袍流光绚烂，披风上神鸟纹路栩栩如生。气韵端庄，又自带上位者沉稳气场。

　　身侧男子身姿颀长挺拔，一身玄衣衬得身形愈发冷峭。发丝如墨，仅用一枚暗纹玉簪束起，五官轮廓深邃利落，眉宇间锋芒凛然。他步履从容沉稳，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淡漠疏离，凡尘人事，仿佛皆入不了他眼底。

　　殿内众人皆心头震动，往日只听闻这位龙族上仙性情冷冽，亲眼相见才知其风姿举世无双，世间再难寻这般绝代气度。慑人的气场扑面而来，众人不敢久久凝望，连忙收回视线，心底满是惊艳与敬畏。

　　师尊目光微扫，看向身侧之人，温和开口：
　　“沧烬上仙，你许久未曾到访，此番怎会前来？”

　　沧烬唇角微扬，语气随意：
　　“没什么，只是你这灵溪谷景色向来宜人，闲来无事，过来转转，你不会介意吧？”

　　师尊轻轻一笑：
　　“你肯来，我这里欢迎都来不及，何来介意一说。”

　　沧烬眸间笑意微深，缓声道：
　　“我许久未踏足灵溪谷，不知此处，可有什么新鲜好物？”

　　师尊闻言眼含浅笑道：
　　“自然是有的，我知你素来偏爱清冽甜香，前些时日恰好新酿了一坛灵溪百花酿，专为你留着。”

　　沧烬眸色微亮，直言道：
　　“那可真是好极了。”

　　师尊抬手虚引，笑意温然：
　　“走，我们往中殿去，咱们边饮此酒，边慢慢叙话。”

　　一语落下，众仙子心中皆是一震，
　　便有师尊府上的仙子按捺不住欣喜，低声轻语：
　　“原来这位公子，便是龙族的沧烬上仙……”

　　汐瑶垂首静立，身姿恭敬，安守位次。

　　师尊与沧烬略作寒暄，便领着他往中殿走去。

　　汐瑶上前一步，轻声安排众人：
　　“各自归位，继续值守，不可懈怠。”

　　众人应声散去，依旧心绪难平。

　　经此一见，灵溪谷上下皆知，这位沧烬上仙气度不凡、气场慑人，连师尊都待他格外礼遇。

　　一个时辰之后，师尊于花荫下设席落座。沧烬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淡漠疏离，只同师尊礼数周全地寒暄应答，目光淡淡望向山间景致，从未在一众侍奉仙子身上停留半分。周遭仙子忍不住悄悄侧目，惊叹其绝世风姿，心底暗自生出倾慕之意。可他周身寒气萦绕，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没有一人敢贸然上前搭话，只能恪守本分，远远暗自打量。

　　宴席散去，沧烬独自起身，沿着石径缓缓漫步。一名浅青色衣裙的仙子捧着鲜果上前侍奉，轻声行礼禀报。可沧烬脚步未曾停顿，视线也未有分毫偏移，全然漠视身旁来人。仙子捧着果盘僵在原地，见状只得悻悻退步，不敢再贸然上前惊扰。其余几名原本也有心上前示好的仙子瞧见这般冷淡模样，纷纷敛了心思，不敢再有多余举动，默默四散退开。

　　众人散去后，廊上渐静。
　　汐瑶在花下清扫地面，目光不自觉远远望向廊间。
　　她望见沧烬独倚栏杆，虽望着漫天飞花，眼底却无半分赏景之意，眉峰始终紧蹙不散。

　　汐瑶指尖轻轻贴在心口，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晨间那股莫名悸动与惶然，在此刻骤然汹涌翻涌。
　　她心底生出一丝茫然疑惑，这份无端的心神不宁，竟好似全都因眼前这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