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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莫哭。” ...

  •   “行船文贴?”温时玉拿着那半张纸,又仔细看了看。

      “对,货物走水路通行,需要官府备案,”说到这,裴珩有些头疼,“上面只有时辰和码头,别的一概不知,查起来颇费工夫。”

      说完他抬头认真看了温时玉一眼。

      他没说话,但意思温时玉读懂了:一时半会没什么进展,别琢磨了,老实待着。

      行,温时玉老老实实吃着糕点,没有反驳。

      惊风此时匆匆前来,神色凝重,凑到裴珩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裴珩的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

      温时玉心中顿时浮现一阵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裴珩顿了顿,低声道:“城外荒庙发现两具尸体,应当就是耿直与孙老三。”

      果然,该来的消息还是来了。

      温时玉犹豫着开口:“那……我能一起去看看吗?”

      裴珩看了她一眼:“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

      温时玉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

      天气已经热了,刑部大堂却要冷得多。

      这方天地间,凝聚了无数人的哭喊、叹息、忏悔、求饶,一层一层地嵌进砖石里,经年不散,最终又顺着砖缝往外渗,寒意彻骨。

      裴珩坐在公案之后,绯色官袍,乌纱束发。

      温时玉在旁侧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珩,这个人是刑部侍郎,是这间大堂里,手握生杀予夺的掌权者。

      柳枝被带上来时,脊背挺直,衣裳还是那件蓝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未施脂粉,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许久。

      裴珩看向她:“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需要你去辨认其中一具可否是耿直。”

      柳枝的身子晃了晃,嗓音沙哑:“好,我去认。”

      惊风在前面引路,柳枝跟着往外走。

      温时玉也站起来,正准备跟出去,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珩。

      他眼中浮起一丝担忧,劝道:“两人已死多日,尸身腐败骇人,你莫要跟去了。”

      温时玉摇摇头,目光坚定:“没关系,我不怕的。”

      裴珩看了她片刻,还是松开了手,跟在她身侧。

      验尸房在刑部大堂后面,是一间独立的矮屋,还没走到门口,便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尸体的腐臭,混着石灰和艾草的辛辣,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差役掀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尸体面容称得上可怖,温时玉只瞥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柳枝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他。”

      裴珩略微沉吟:“尸体面容腐败,你可确定?”

      “确定,这身衣裳还是他嫌贵,不舍得买,我后来偷偷去买了给他的,衣襟处第二颗盘扣掉了,是我寻了颗差不多的缀上的,他左上臂有一道疤,是去年替赌坊里一个年轻后生挡刀留下的,左边肩胛骨上也有一道,是小时候被他爹打的,右后腰有一块青胎记,鸡蛋大小。”

      柳枝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仵作一一核验后,躬身禀告:“大人,无误。”

      裴珩颔首,将柳枝重新带到大堂,详细询问了她与耿直的过往。

      柳枝是在三年前与耿直认识的,她当时帮妈妈外出采买,有几个地痞流氓认出了她是醉春阁的姑娘,上前调戏,是耿直出手相助,于是,两个身处泥沼的人,在互相依偎中渐渐生出几分真心来。

      至于孙老三,她并不熟识,耿直说是结识了个新朋友,有些赚钱的路子。她问过几次,耿直只说那人是做生意的,旁的便不肯多讲了。她怕出事,也劝过几回,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耿直拿来的银子一次比一次多,也没见出什么事,她也渐渐放了心。

      说到这,柳枝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那日你们来找我,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幼时我家里穷,我爹嫌我娘生了个赔钱货,白吃家里的饭,对我和我娘非打即骂,我从小便学会了讨好他,洗衣做饭,割草砍柴,什么都会,做得好了,他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看。
      直到七岁那年,娘生了弟弟,他就瞒着娘把我卖进了醉春阁,我那时生的丑,又瘦弱,妈妈只把我做粗使丫头,寒冬腊月,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就生了冻疮,后来做了姑娘,不再受冻了,可手还是不好,每年冬天都犯,痒得钻心……
      他上次来见我,还说快攒够了钱,说一起去南边,南边暖和,冬天不冻手。”

      说到这,柳枝脱力般跌倒在地,眼泪滚滚而下,像是湍急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决堤:“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给我赎身,他不会做这些事的,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不会的,他不是个坏人……”

      她的哭声,夹杂着多种情绪,怨恨、绝望、不甘、后悔……

      温时玉寻思片刻,走到裴珩身边,轻声道:“大人,那枚簪子,若是耿直留给柳枝的,还能给她吗?”

      裴珩应允:“自然。”

      温时玉拿着那枚簪子走到柳枝身前,蹲下身:“我们在耿直留下的东西里发现了这个,上面刻了‘清清’二字,是留给你的?”

      柳枝猛地噤了声,一把夺过簪子,捧在手里细细看着,嘴唇颤抖着,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是,清清……是我的闺名,没来醉春阁之前,我叫陶清清,他还记得……还记得……”

      她紧紧握着那枚簪子,不再哭了,可那副绝望的模样,比哭更让人难受。

      温时玉抬手,落在柳枝肩上,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枝的故事里,她与耿直都是可怜人,两个可怜人为了美好的希望,一个走上了绝路,一个余生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

      耿直死了,那些人没有放过他,可他助纣为虐,又何曾放过别人,被绑走的那些姑娘,连她们是否还活着都无从得知。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从刑部回来,温时玉坐在廊下,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

      她起身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书房外。

      温时玉看着那道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似乎能透过窗纸看出裴珩是在提笔,或是在翻动纸页,还是在凝神思索。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影子忽然朝着窗边靠近,她刚想躲,那扇窗便猛地推开了。

      四目相对,她尴尬地想逃,又觉得此时转身太过刻意,只得生生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僵硬。

      “还没睡?”裴珩看到她似乎并不惊讶。

      “睡不着,出来赏月。”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说完便垂下眼,恨不得咬自己舌头。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

      月亮此时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裴珩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从窗边转身往门口走。

      书房的门开了,裴珩走到她面前,将手里拿着的外袍递给她:“风凉。”

      温时玉接过来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香瞬间将她笼罩。

      裴珩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还在旁边拍了拍,示意她也坐。

      温时玉愣了一下,他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分不肯放松,此刻却席地而坐,手臂搭在膝头,十分随意。

      二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周遭只有虫鸣声。

      “我审过很多案子,”裴珩先开口了,“有偷窃的,谋私的,还有杀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为还债,为报仇,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心爱之人,那些理由,没有一个是假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自然,耿直也有。”

      温时玉没有接话,低下头,他的外袍袖子太长,把她的手整个盖住了,她在袖子里捏紧了手指。

      “是非善恶黑白,从来不是一刀切下去就能分得清楚明白的,他们的苦衷和不得已是真的,但不会因为是真的,就当作事情没有发生过,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或许自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便知道自己不会有善终。”

      温时玉小声道:“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很蠢,明明他做了坏事,甚至伤害过我,他的死,我应该说老天有眼,应该大呼报应,可今日我看到柳枝,听了她的故事,我……”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裴珩阻止了她继续胡思乱想,“正因为人心会有许多复杂的情感,才能被称之为人,世人皆是如此,不必苛责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知道,他们的境遇不是你造成的,论错,是狠心卖女的父亲的错,是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畜生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

      温时玉抬起头,裴珩看着她,神色比月色更温柔。

      压抑着的情绪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她鼻子一酸,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滴眼泪滚落,落在裴珩的衣袍上,同样落进了他心上,烫得他心尖都在颤。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挂在她脸上的泪珠。

      “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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