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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他为他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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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玉和裴珩到的时候,庙会正热闹。
人群摩肩接踵,孩童嬉闹的笑语、商贩的吆喝声、锣鼓声交织相融。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从人群中走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灯笼下显得更晶莹剔透,温时玉多看了两眼,裴珩便掏了铜板。
她挑了串个头最大的,咬了一口,眉眼瞬间拧成一团。这一串山楂极生,酸意在舌尖炸开,直钻牙根,口舌生津。
“好酸。”温时玉含糊咕哝一句,脸上写满嫌弃。
裴珩走在她身侧,看着她小脸皱成一团,自然地接过那串糖葫芦:“给我。”
温时玉也没多想,顺手将糖葫芦递过去,嚼了两下便将嘴里那半颗山楂囫囵吞下去,注意力又被侧边一处卖珠花的摊子勾了去。
裴珩接过竹签,看向那颗被咬过的山楂,糖衣碎裂,她的牙印还清晰可见,他没有避开那处缺口,低头,不偏不倚。
温时玉回头叫他的时候,正看见裴珩慢条斯理地咬下她方才咬剩的那一半山楂。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裴珩神色如常,山楂生涩,糖衣也盖不住酸气,他却偏偏从中尝出了一丝她口脂的香甜,面不改色将口中果肉咽了下去。
明明只是简单的进食动作,却无端生出一种难言的亲昵。
“不酸吗?”温时玉没说别的。
“尚可。”
往前走了一段路,裴珩手里那串糖葫芦再没动过,最后还是往路边竹篓里一丢。
温时玉嘴角勾了勾。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圈人,她便拉了拉裴珩的袖子往那边走。
一处变戏法的摊子,身穿灰布短褐的老汉拿着两只粗瓷碗倒扣掌心,正反翻给众人看,碗里空空。
“掌中无宝,碗内藏春,各位,看好了——”老汉将两碗对口叠起,猛地翻转,再掀开上面那只,只听“叮当”脆响,一枚铜钱静静卧在碗底。
围观百姓齐声喝彩。
温时玉激动地指着那个凭空出现铜钱的碗:“大人,他怎么变出来的?”
“铜钱一直藏在他手里的,只是不停说话分散众人注意力,手法又快,所以看不出来。”裴珩低声解答。
“就这样?”温时玉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她又仔细看了两遍,还是没瞧出门道,暂且信了他的说法。
舞狮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往街心涌。
温时玉踮起脚尖往里瞅,看见的还是别人的脑袋。裴珩抬手护着她挤到最前排,身后人潮还在往前涌,有人匆匆往里挤,温时玉不知被谁撞了个踉跄。
“当心。”裴珩下意识揽住她肩膀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把,而后放下手,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替她挡着过往人群。
隔着薄薄衣料,只有一瞬,他掌心的温度也清晰传来,温时玉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只金红色的狮子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绣球上下翻飞,引来阵阵喝彩。
温时玉仰头看着那两只狮子在高桩上追逐嬉戏,为每一个惊险的动作倒吸凉气,又在狮子稳稳落地时拍手叫好,眼里的光比满街的灯火还要璀璨。
裴珩看着她鼓掌,看着她笑,目光逐渐移向那一截白嫩纤细的脖颈,似乎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在掌中收拢,握紧,不知到时她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舞狮的鼓点越来越急,金狮在梅花桩的最高处做了一个腾空翻转,稳稳落地。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他为他此刻的想法感到可耻,却又隐隐生出些隐秘的趣味。
走完整条主街,两人在一处露天茶馆坐下。茶馆里坐着位说书先生,瘦高个儿,山羊胡,一拍惊堂木,满座皆静。
讲的是一出才子佳人,落难书生在元宵灯会上偶遇乔装出游的尚书千金,遥遥一见倾心,二人私定终身,奈何尚书大人嫌贫爱富,将千金许给了当朝宰相的儿子。
“又是这套。”温时玉撇撇嘴,小声嘟囔。
裴珩坐在她对面,闻言弯了弯嘴角。
说书先生正讲到书生在大雨里跪了一夜,高烧三日险些送了命,醒后发愤苦读,誓要考取功名回来迎娶佳人。
温时玉听到这,不禁感叹:“高烧三日险些送命,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读书?”
裴珩饶有兴致地看向她:“那你会做什么?”
温时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先享乐再说,万一哪日真的意外丢了命,也不亏。”
裴珩想起她那日烧了一夜的模样,严肃道:“休要说些不吉利的。”
温时玉反应过来,连呸三声,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我乱说的,乱说的。”
说书先生已经讲到——那书生考中了进士,正骑着高头大马回京。
温时玉“嘁”了一声。
裴珩笑意更甚:“看来这出不合你心意?”
“也不是不合,”温时玉认真想了想,“就是觉得荒唐,一眼能看出什么?脾气、喜好、品性,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许终身,依我看,不过是那书生见色起意哄骗姑娘罢了。”
裴珩沉默了一瞬:“倒也不全是见色起意。”
温时玉抬眼看他:“那是什么?”
裴珩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审过的案子成百上千,每一桩都能拆解出是非因果。
唯独这件事,他解不了。
温时玉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大人不会是?”
裴珩立刻否认:“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温时玉笑得更开怀了。
裴珩:“……”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
温时玉也没再追问,抓起盘子里的瓜子磕着,嘴角却压不下去。
说书先生终于收了尾,书生与千金终成眷属,听众们听得乐呵,纷纷叫嚷着再来一段。
“啪——”
惊堂木响,这次讲的是将军征战沙场打退蛮夷的故事。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温时玉也听得津津有味。听到中段,她突然看向裴珩,认真问道:“大人,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句问话来得突然,裴珩神色一凛:“不可妄议陛下。”
温时玉偏头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大人看看他们。”
街对面的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卖竹蜻蜓的货郎,货郎双手一搓,手中的竹蜻蜓飞向半空,孩童便争相跟着去捡。不远处,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看花灯,老婆婆指着一盏花灯,老爷爷便笑呵呵地掏出了铜板。
街上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别人说,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不能只看天子脚下,可是我自青阳到京城,所见皆是太平盛景,虽也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可百姓们能安稳度日,不必畏惧战火纷飞,不必担心流离失所,”她抬起头,看向裴珩,语气认真了几分,“所以我想,陛下应该是个好皇帝。”
裴珩沉默片刻,还是低声讲述起旧事:“陛下继位之初,确实有过几年艰难光景,外有边患未平,内有旧臣掣肘,国库连年亏空,朝野上下纷争不断。
“后来,陛下力排众议,起用了一批年轻官员,改制税赋,整肃吏治,手段不算温和,也担了骂名,但至少边患平了,朝局稳了,百姓不用颠沛流离,也没有战火连天。”
温时玉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片刻后又抬起,疑道:“那时大人也还是稚子,怎得知道这么多?”
裴珩脸上呈现出一种“你是不是病糊涂了”的神情。
“我既在朝为官,若是连这些都不知道,也太蠢了些。”
“喔——”温时玉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模样。
裴珩看着她的反应,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些。”
“自然,”温时玉眨眨眼,一脸坦然,“天下谁不关心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陛下是个昏……”
裴珩脸色剧变,温时玉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嘴。
幸而四周并没人注意到他们。
裴珩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语气却十分严肃:“什么浑话都敢说,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温时玉揉揉额头,又摸了摸脖子:“那大人会砍我的头吗?”
“砍你的头?”裴珩眉心直跳,“到时我的脑袋怕早就搬家了。”
温时玉忍不住笑。
“还笑。”裴珩无奈。
温时玉低头磕瓜子:“我只是怕大人太辛苦嘛。”
裴珩寻思了片刻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怕他整日面对着一位昏君,要随时提防着脑袋搬家?
他沉默了,这傻姑娘,该不会以为面对明君就能高枕无忧了吧?朝堂波谲云诡,皇帝深不可测,做臣子的,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般说来,亡命之徒似乎更好一些,毕竟死也只死自身一个,不像他们,全家都遭殃。
说书先生说完了书,夜色也渐渐深了。
月凉如水,二人并肩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影子忽长忽短,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温时玉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
上一次,是他背着她,也是这么一步步穿过夜色。那日她没有办法,只能借机求助于他。
现在呢?
她有些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