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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有我知道 熊冬眠是正 ...


  •   吃了药之后,我开始嗜睡。

      不是晚上睡那种。是白天也睡。早上九点醒,吃个早饭,十一点又困了。中午吃完饭,靠在床头看手机,看着看着眼皮就耷下来了。醒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天快黑了。

      我妈觉得这是好事。

      “能睡着就好。”她说。把切好的水果放在门口,苹果,切成小兔子那种。她已经很久没切兔子了。上一次是我小学的时候。

      谢叙觉得这不是好事。

      “你像一只冬眠的熊。”她坐在窗台上,腿蜷着,看我裹在被子里。

      “熊冬眠是正常的。”

      “你不是熊。”

      “那我是什么?”

      “你是人。人在白天不应该睡这么多。”

      “药吃了就这样。”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她。她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膝盖蜷着,双手抱膝。今天的阳光很好,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有一圈金色的边。

      “你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你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想。你脑子里是空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平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空了才好。”

      “不好。你空的时候,我也空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空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伸出手,够不到她。她坐在窗台上,我躺在床上,中间隔了整个房间。

      “谢叙。”

      “嗯。”

      “过来。”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我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现在呢?”我问。

      “什么?”

      “现在你知道你是谁吗?”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扣住了我的。

      “谢叙。”

      “嗯。”

      “你是我。对吧。”

      “嗯。”

      “那我睡着了,你也睡着了。你不知道你是谁,是因为你也在睡觉。”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震惊。不是笨。”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没睡着。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以前没注意过。谢叙也没说话。她就坐在床边,让我握着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移动,从床边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门口。三点的时候,我妈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来看你有没有睡着。”谢叙说。

      “我知道。”

      “你以前睡着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听。听你有没有呼吸声。”

      “……她怕我死了?”

      “嗯。”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它像一个问号,弯弯曲曲的,没有下面那个点。

      “谢叙。”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想死的时候,觉得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了。也没人记得。像那道裂缝,谁会注意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它一直在那里,但没有人看它。”

      “现在呢?”

      “现在我死了,我妈会站在门口听我的呼吸声。听了没有了,她会哭。”

      “还有呢?”

      “还有你。你也会没有。”

      谢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我握着手。

      “所以你不能死。”她说。

      “嗯。”

      “你死了,我妈就没有女儿了。你妈就没有你了。”

      “你呢?”

      “我就没有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你不会没有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活着。”

      她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保证?”

      “保证。”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你看,”她说,“外面有只猫。”

      我撑起身子看过去。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胖胖的,正在舔爪子。它舔了一会儿,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我们。喵了一声。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它的嘴张开,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它说什么?”我问。

      “它说,你们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吹牛。”

      “你试试。”

      我看着那只猫。它又喵了一声。这次嘴张得更大,像是在打哈欠。

      “它说什么?”我问。

      “它说,你该喂我了。”

      “又不是我的猫。”

      “它说是你的。”

      “凭什么?”

      “凭你窗台上放着猫粮。”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指了指窗台角落。那里有一个小碟子,白色的,里面有几颗猫粮。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放了很久了。也许是我放的,我忘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谢叙问。

      “不知道。忘了。”

      “你没忘。你上周放的。你看到它在楼下翻垃圾桶,你上楼拿了猫粮,放在窗台上。你放了之后就忘了。你没忘。你只是不记得了。”

      “那不就是忘了吗?”

      “不一样。忘了是想不起来了。不记得是它在那里,但你没去翻。”

      “有什么区别?”

      “忘了是没有了。不记得是还有,只是没拿出来。”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喜欢讲大道理。”

      “从你脑子里长的。”

      那只猫又喵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它用爪子扒了一下窗户,指甲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

      “它说什么?”我问。

      “它说,你到底喂不喂。”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凉凉的。橘猫蹲在窗台上,看着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我把碟子里的猫粮倒到手心里,伸出手。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舌头舔过手心,刺刺的,痒的。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叙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只猫。

      “它喜欢你。”她说。

      “它喜欢猫粮。”

      “它喜欢你。它上周就喜欢你。你放猫粮的时候,它蹭了你的手。”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猫吃完了,舔了舔嘴,看着我。然后它站起来,用头蹭了蹭我的手指。毛茸茸的,软软的,耳朵尖尖的。

      “它说什么?”我问。

      “它说,明天还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猫就这样。你喂了它,它就来了。你明天还喂,它后天还来。你不喂了,它就不来了。”

      “那它喜欢的是猫粮,不是我。”

      “它来的时候蹭你了。蹭你是喜欢你。不是因为猫粮。猫粮是吃的。蹭你是另外的。”

      我看着那只猫。它蹲在窗台上,开始舔爪子。舔得很认真,把每个脚趾都舔了一遍。

      “谢叙。”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想养猫。很小的时候。我妈说家里太小了,养不了。后来我就不提了。”

      “你现在可以养。”

      “怎么养?我妈不让。”

      “她现在会让你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病了。你病了之后,她什么都让你。你提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想办法。”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不要天上的星星。”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这只猫。”

      “那你就养。”

      “我妈——”

      “她会同意的。她看到你笑了。”

      我愣了一下。我笑了吗?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弯的。

      谢叙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直红到耳垂。

      “你笑的时候,”她说,“她什么都答应你。”

      “你又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

      那只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得长长的,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然后它跳下窗台,走了。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走的方向。风吹过来,凉凉的。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戳在天上。但树上有一只鸟,黑色的,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叫了两声。

      “它说什么?”我问。

      “它说,天要冷了。”

      “你能听懂鸟语?”

      “不能。”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猜的。天确实要冷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件白色毛衣。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背。她不会换衣服。她只有这件。

      “你不冷吗?”我问。

      “不冷。”

      “你骗人。你上次跟我妈出去就冷了。你发抖了。”

      “那是上次。”

      “这次也一样。”

      “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在。”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在你就不冷了?”我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我就不会一个人走三个小时。就不会站在药店门口看你的照片。就不会排队排到脚疼。就不会——”

      她停了一下。

      “就不会什么?”

      “就不会回来的时候,你不在。”

      我的鼻子酸了。我吸了一下鼻子。

      “我下次在。”我说。

      “好。”

      “我每次都在。”

      “好。”

      “你冷的时候告诉我。”

      “好。”

      “你疼的时候也告诉我。”

      “好。”

      “你不高兴的时候——”

      “我现在没有不高兴。”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她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风吹的。”她说。

      “骗人。窗户关着呢。”

      “那就是暖气吹的。”

      “没开暖气。”

      “……你烦不烦。”

      “不烦。”

      我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烫的。她没躲。就站在那里,让我捏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谢叙。”

      “嗯。”

      “你知道吗。你耳朵红的时候,最好看。”

      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

      “闭嘴。”

      “不闭。”

      “谢序。”

      “嗯。”

      “你闭嘴。”

      “不闭。”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杀伤力。因为她的耳朵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敲门。我在房间里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一个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开门,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睡着了。”她说。

      “没有。”

      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猫粮。一大袋,够吃很久的那种。还有一个猫碗,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条鱼。

      “楼下超市买的。”她说。“不知道好不好。店员说这个牌子不错。”

      我接过袋子。有点重。

      “你怎么知道我想养猫?”

      “今天看到你在窗台上喂猫。那只橘色的。你小时候就想养猫。一直想。”

      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养吧。”她说。“家里有个活物,热闹点。”

      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她在洗菜。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袋猫粮。谢叙站在我身后。

      “你看,”她说,“我说了吧。你笑了,她什么都答应你。”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你嘴角弯了。”

      “没有。”

      “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烦不烦。”

      “不烦。”

      我抱着猫粮走进房间。放在书桌旁边。谢叙跟着我进来,坐在床上,翘着腿。

      “明天它来了,你给它起个名字。”她说。

      “叫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想。”

      “叫它小橘?”

      “太土了。”

      “那叫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叫它谢小橘。”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它是猫。不能姓谢。”

      “那你姓什么?”

      “我姓谢。你姓谢。猫不能姓谢。”

      “为什么不能?”

      “因为它是猫。”

      “猫也可以姓谢。”

      “不可以。”

      “可以。”

      “不可以。”

      “可以。”

      她瞪了我一眼。我冲她眨了眨眼。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起名字的水平很差。”她说。

      “那你起一个。”

      她想了想。“叫它十月。”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十月遇到我的。”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十月。”我说。

      “嗯。十月。好记。你十月遇到我。你十月开始吃药。你十月在窗台上喂猫。”

      “十月开始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可能是风,可能是树枝,可能是那只猫回来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黑色的天,没有星星。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戳在天上。

      没有猫。

      但猫粮在那里。蓝色的碗,里面倒满了。明天它会来的。

      “谢叙。”

      “嗯。”

      “十月。”

      “嗯。”

      “好名字。”

      她没说话。但我转过身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谢叙躺在我旁边。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谢叙。”

      “嗯。”

      “你知道吗。今天那只猫蹭我的手的时候,我觉得——它不是在要吃的。”

      “那是在干嘛?”

      “它在说谢谢。”

      谢叙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它吃完之后蹭我的手,不是要吃的。是在说谢谢。因为它可以走了,但它没有走。它蹭了我才走的。”

      “你以前养过猫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

      谢叙看着我。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这个人,”她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连自己都不信。但猫蹭你一下,你就信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因为猫不会骗人。”我说。

      “我不会骗你。”

      “我知道。”

      “那你信我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长出来的。你不会骗自己。”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窗外,风大了。梧桐树的枝干在风中晃了晃。没有叶子了,不会沙沙响了。但根还在。埋在土里,看不见。它在。

      明天十月会来的。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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