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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怎么样才算好 永远不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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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线上课之后,我妈好像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那种——做饭的时候会哼歌了。哼的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有一次我在厨房倒水,听到她在哼《隐形的翅膀》,跑调跑得厉害,但她自己没发现。
谢叙靠在冰箱上,听了一会儿。
“你妈唱歌好难听。”她说。
我差点把水呛出来。“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
谢叙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没理她,端着水杯回房间了。但走到走廊的时候,我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和我妈一样。谢叙在后面说:“你也难听。”我把门关上了。
周末的时候,我妈在门口放了一个袋子。不是放在地上,是挂在门把手上。一个纸袋,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熊。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以前都是放在地上的。碗碟,面包,水果,放在地上。这次挂起来了。
袋子里有一条围巾。灰色的,很软,摸起来像羊毛的。标签还在,上面写着价格。她用黑笔把价格涂掉了,但还是能看到印子。一百二十九。还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塞在围巾里面。
“天冷了。别着凉。”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她的。歪歪扭扭的,小学三年级水平。她写字一直这样,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生刚学会握笔。我拿着围巾站在门口,翻来覆去地看。谢叙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你妈写的?”
“嗯。”
“字好丑。”
“……你能不能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哪样都。”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把围巾从我手里抽走,绕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凉凉的,碰到我下巴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没理我,继续绕,绕了两圈,把尾端塞进去。退后一步看。
“好看。”
“你又知道了。”
“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书桌上。没有收进衣柜。就放在书桌上,一眼能看到的地方。谢叙坐在床上看着我,翘着腿,脚晃了晃。
“你不戴?”
“现在又不冷。”
“那你放桌上干嘛?”
“想放。”
她没说话。但她的脚不晃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写字好丑。但她写得很认真。”我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确实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怕我看不懂。那个“别”字的立刀旁,她写了三遍,擦了两遍。纸上还有橡皮屑。
周一下午,我妈回来得很晚。
平时她五点半到家,六点开饭。那天我等到六点半,肚子叫了两声,门口还没动静。谢叙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我一眼。
“你妈还没回来。”
“我知道。”
“你不问问?”
“问谁?”
“问她。”
我没说话。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没有新消息。我妈的对话框在很上面——因为其他人都不找我。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昨天下午:“晚上想吃什么?”我没回。她也没再发。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她的头像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粉红色的,糊糊的,对焦对到了叶子上。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你要发就发。”谢叙说。
“没要发。”
“你拿起来三次了。”
“……”
“四次。”
我按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在哪?”看了三秒,觉得像在查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回来?”又觉得像在催,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妈。”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像是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在路上。堵车。马上。”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马上。她每次都这么说。马上。然后堵半个小时。但这次,我相信她真的在马上。
七点的时候,门响了。
我妈换鞋的声音很慢。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没有穿进去。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我从床上坐起来。谢叙也坐起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出房间,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出去。
我妈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药盒。很多药盒,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她坐了很久。久到我脚都麻了。我换了个姿势,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墙。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抬起头,看到我了。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被人掐住了。
她眼睛红的,但没有泪。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站在这里。
“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像是刚想起来。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推了一下,朝我的方向推。
“药。医生开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
我看着那个袋子。透明的,超市装菜的那种,提手的地方打了个结,打了两个,怕散了。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的药盒,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我认识那个盒子。在网上见过。舍曲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怎么拿到的?”我问。“这个药不是要本人去医院,医生看了才能开吗?”
我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知道这个。
“我……我带你去年的病历本去了。跟医生说了好久。医生说不行,要本人来。我说她出不了门,来不了。医生说那没办法。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有个护士过来,问我什么情况。我跟她说了。她说她去问问主任。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说主任说可以开两周的量,但要你本人之后去补一个面诊。我说好。她就开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去超市买了个东西。
“你去了哪个医院?”我问。
“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你一个人去的?”
“嗯。”
“坐公交?”
“嗯。堵车。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门框。木头门框,漆面有点起皮了,指甲抠进去,能抠下一小片。我看着我妈。她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的帆布鞋放在地上,鞋底磨平了,后跟那一块歪了。
“妈。”
“嗯。”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在睡觉。”她说。
“你可以叫醒我。”
“你难得睡着。”
我的鼻子酸了。我咬着嘴唇,没出声。谢叙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的。
我妈站起来,拎着那个袋子,走进客厅。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我走进客厅,拿起那个袋子。解开结,把药盒拿出来。白色的,上面写着“盐酸舍曲林片”。我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字。适应症:抑郁症。治疗伴有焦虑的抑郁症。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抑郁症。我知道。但看到它写在盒子上,还是不一样。像被人贴了个标签。像在说:你有病。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谢叙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盒子。
“舍曲林。”她说。发音很标准。
“你查过?”
“嗯。你睡着的时候查的。用你手机。”
“你还会查这个?”
“什么都会。”
我把药盒放下。打开,把里面的药板拿出来。锡纸包装,背面压着铝箔。我按了一颗出来。小小的,白色的,椭圆形的,上面刻着数字。我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你吃过吗?”谢叙问。
“没有。”
“怕不怕?”
“不怕。”
“你在撒谎。你手心出汗了。”
我没说话。我的手心确实出汗了。药片粘在掌心里,拿不起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拿着药盒,站在那里。
“医生说要饭后吃。先吃饭吧。”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厨房了。水龙头又开了。她在洗菜。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颗药。谢叙站在我旁边。
“你知道这个药怎么吃吗?”她问。
“吞下去。”
“你会吞药片吗?”
我没说话。我不会。我从小就不会吞药片。小时候感冒,我妈给我吃那种白色的感冒药,圆圆的,很大一颗。我含在嘴里,喝水,咽不下去。水下去了,药还在舌头上。苦的。我妈说,你把它放在舌头后面,喝水,头一仰就下去了。我试了。水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药还在嘴里。后来她把药碾碎了,拌在粥里。苦的。我喝了半碗就不喝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给我吃过药片。都是冲剂,糖浆,或者碾碎了拌在饭里。
现在这颗药,比小时候那颗小。但我的手在抖。
“我不会。”我说。声音很小。
“不会什么?”
“不会吞药片。”
谢叙看着我。没有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没有说“这有什么难的”。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从我手里拿过那颗药。
“那就不吞。”她说。
“怎么吃?”
“嚼了咽下去。或者碾碎了拌在饭里。或者泡在水里喝了。”
“苦。”
“苦就苦。一口就没了。”
她把手里的药片举到我面前。
“吃饭的时候,拌在饭里。一口下去。嚼两下就咽了。苦就苦。苦完了就没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
“你吃过吗?”我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苦?”
“药都苦。”
“你怎么知道药都苦?”
“你小时候吃过的药都苦。你记得吗?白色的感冒药,你含在嘴里,化了一半,苦得你直哭。你妈给你倒了杯果汁,你喝了三口才把味道压下去。”
我记得。我全都忘了。但她记得。她什么都知道。
我接过那颗药。放回药板里。把药板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袋子里。
“吃完饭再说。”我说。
“好。”她说。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她把排骨推到我这边,把青菜也推过来。自己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你不吃排骨?”
“你吃。我不爱吃。”
骗人。她以前爱吃。每次做糖醋排骨,她都会啃骨头。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嗦一下,扔了。现在说不爱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吃。”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啃骨头的时候,嗦了一下。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谢叙坐在我旁边,托着下巴看我。我没理她。但我的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我妈把碗收了。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个药盒拿出来。药板从盒子里滑出来,我按了一颗,放在手心里。谢叙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吧。”她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想一下。”
“想什么?”
“想它有多苦。”
“你越想越苦。”
“你不懂。”
“我懂。你小时候每次吃药之前都要想很久。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吃。吃完了说‘不苦嘛’。然后下次吃药之前又想半天。”
“你能不能别读我的心。”
“不能。”
我瞪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干的。没有喝水。嚼了一下。苦的。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是化学品的苦,像咬了一颗电池,舌尖发麻。我皱了一下眉,又嚼了一下。更苦了。苦到后脑勺。我咽下去了。喉咙里卡了一下,下去了。
谢叙看着我。“苦吗?”
“不苦。”我皱着眉说。
“你皱眉了。”
“没有。”
“皱了。眉心挤在一起了。”
“那是因为你烦。”
“哦,被我烦苦的?那我很厉害。”
我没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冲过舌头的时候,苦味淡了一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半杯下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手里的水杯。
“吃了吗?”
“嗯。”
“苦不苦?”
“不苦。”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我。
“那就好。”她说。然后缩回去了。
谢叙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刚才吃药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这是颗糖就好了。”
“没有。”
“你在想,如果它是草莓味的就好了。”
“……”
“你还想,你妈小时候给你吃的那个感冒药,是橘子味的冲剂。你很喜欢。每次感冒都盼着吃药。”
我看着她。“你能不能别读了。”
“你心里说得好大声。”
“我没有。”
“你有。你还在想,橘子味的冲剂,用热水冲,搅一搅,橘子味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个味道。你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还用舌头舔杯底。”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木纹的,一圈一圈的。
“你还记得。”我说。
“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那是你的记忆。你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对面,白色毛衣,黑色头发,和我九分像的脸。她不是我的记忆。她是我的痛苦。但她也记得那些好的。橘子味的冲剂。草莓蛋糕。骑木马的照片。她也记得。
“谢叙。”
“嗯。”
“你说,药为什么要苦的?”
“因为苦的才像药。”
“什么意思?”
“甜的你会当糖吃。吃完了不知道自己在治病。苦的你才知道,你在吃药。你在好起来。”
她歪了一下头。
“苦一下,好起来。不亏。”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的?”我问。
“从你脑子里长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但谢叙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笑了。嘴角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烦不烦。”
“不烦。”
我又笑了一下。这次大了一点。然后突然就不想笑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笑完了之后,空的。像气球吹大了,松手,气跑了,只剩一层皮。我低下头,盯着桌面。木纹一圈一圈的,中间有一个节疤,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谢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刚才不是还在笑吗”。没有说任何话。就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说:“谢叙。”
“嗯。”
“我笑完了。”
“嗯。”
“又不想笑了。”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笑完了就是笑完了。不需要为什么。”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摊开。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我用指甲顺着划痕走了一遍。
“谢叙。”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吃药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这个药是橘子味的就好了。如果它是冲剂就好了。如果我妈像小时候一样,用热水冲一杯橘子味的药,端给我,我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舔杯底——如果还是那样就好了。”
“但回不去了。对吧。”
谢叙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我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她的手还是凉的。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说。“你现在有新的。”
“什么新的?”
“白色的小药片。嚼两下,苦的,咽下去。喝半杯水。苦味就没了。”
“这个不好。”
“不好也是新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谁说我安慰你了。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好听。”
“好听的话不是实话。好听的话是哄人的。”
“那你哄我一下。”
“不哄。”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被人哄。”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我不喜欢被人哄。哄的意思是,你现在不好,但你要假装好。我不想假装。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谢叙。”
“嗯。”
“你以后陪我去医院。”
“好。”
“你坐在我旁边。”
“好。”
“医生看不见你。”
“但我看得见你。”
“嗯。你看着我。”
“好。”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刚好穿过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谢叙。”
“嗯。”
“你说,我以后会好吗?”
“什么叫好?”
“就是——不用吃药了。不用看到药片就想橘子味的冲剂。不用吃了药就笑,笑完了又不想笑了。不用坐在餐桌前发呆。不用让你陪着。”
谢叙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你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吃药。因为你把围巾放在桌上。因为你给你妈夹排骨。因为你在本子上写字。因为你握着我的手。”
“这些都不算什么。”
“算。每一件都算。”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是凉的,但被我额头捂热了一小块。
“对不起”我说。声音闷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扣住了我的手指。
但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永远不要和我道歉。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光秃秃的枝干,像手指头。风大了。要下雨了。
但她的手是温热的。她说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