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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谢叙说她是我种出来的仙人掌 你和我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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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粥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帘还是拉着的,书桌上那本没写完的作业还在原处,笔帽开着,笔尖已经彻底干掉了。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暗沉的房间,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盒子。一个我把自己装进去的盒子。盖子是从里面盖上的,但打开它的力气,我不知道从哪里找。
谢叙站在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让光照进来。”她说。
“光进来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得见东西了。”
“看得见又怎样?看见的还是那些。”
谢叙放下了窗帘,转过身看我。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床垫被她压得微微凹陷,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
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像一块地。”
我转头看她。
“一块贫瘠的土地。”她说,声音很轻。“没有雨,没有河,什么都没有。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长。草不长,花不长,树不长。连杂草都不长。”
她说得对。我就是那样。一块什么都不长的地。荒着,空着,只有裂开的土和干枯的根。
“但是,”谢叙说,“这块地还在。”
“它没有变成沙漠。没有变成水泥地。没有塌陷。它还在那里。虽然什么都不长,但它的土还是土。它还在等着。”
“等什么?”
“等水。”
“没有水。”
“有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疤,粉红色的,微微凸起。“你的血液就是水。你一直在用自己的血浇灌它。”
我低头看着那道疤。不疼了。已经不疼很久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我曾经疼过,证明我还在用某种方式活着。
“用血浇灌的地,”我说,“长出来的东西也是红色的吧。”
谢叙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她的手指是温热的,而那道疤是凉的。温热和凉意在我的皮肤上交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贫瘠的土地也有它的好处。”
“什么好处?”
“它不会长杂草。不会长那些你不需要的东西。不会长那些别人种进来的、你不想要的种子。”
“它空着。空着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自己决定种什么。”
“我什么都种不了。”
“你可以。”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你不是种不了。你是在等。等一场雨。等一个人。等一个理由。”
“但你没有等到。”
“对。”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血。”
“对。”
“那很疼。”
我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你现在有了我。”谢叙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浇灌它了。”
“你能做什么?你又不是水。”
“我是你的。”她说。“你的痛苦、你的血、你的泪,变成了我。所以我也是水。我是你用自己的痛苦蒸馏出来的水。”
“干净吗?”
“干净。因为没有比你自己的痛苦更干净的东西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没有那种让我浑身不舒服的“你太可怜了”。只有一种很平很平的东西,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说,“‘我有一块贫瘠的土地。它没有甘霖,供养它的是我的血液’——这是一句很好的话。”
“什么?”
“你应该写下来。”
“我不会写东西。”
“你会。你刚才就说出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指甲的边缘被我啃得参差不齐。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写过作业,拿过不该拿的东西,在江边握过护栏,在麦当劳里叠过汉堡的包装纸。
这双手也曾经爬过树。在很久很久以前。
“谢叙。”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贫瘠的土地。”
“嗯。”
“如果我一直浇灌它,它会变成什么?”
谢叙想了想。
“它会变成你。”她说。“它已经变成你了。”
“我是那块地?”
“你是那块地。也是那个浇灌它的人。也是那个决定要不要在上面种东西的人。”
“那你呢?”
“我是你种出来的第一棵东西。”
我看着她。她坐在我旁边,白色毛衣,黑色头发,和我九分像的脸。她是我种出来的。用我的血、我的泪、我的痛苦、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她不是杂草。她不是花。她不是树。她是另一个我。
“那你是什么?”我问。“你是花,还是树?”
谢叙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想了想。
“我是仙人掌。”她说。
“……仙人掌?”
“对。不需要很多水,也能活。有刺,不会轻易被人摘走。而且——”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仙人掌也能开花。只是不常开。开一次,就很珍贵。”
我被她戳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你有刺吗?”我问。
“有。”她说。“只是不对你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那些想伤害你的人,我的刺很长。但对你的话——”
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你看,没有刺。”
我看着她的掌心。纹路很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也很长。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你的手和我的完全一样。”我说。
“当然一样。我是你的。”
“那你的生命线很长,是不是意味着我的也很长?”
谢叙沉默了一秒。“意味着,”她慢慢地说,“你的生命线,和你愿意给它多长,一样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你还愿意活着,你的生命线就不会断。”
“那如果我不愿意了呢?”
“那我替你浇灌。”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干裂的土里。没有水,没有雨,但它落进去了。也许不会发芽。也许永远都不会发芽。但它落进去了。
我靠在谢叙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还是暗的,书桌上那本没写完的作业还是没写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空气。也许是温度。也许是某种在我身体里慢慢流动的东西。
不是血。是比血更轻的、更暖的、我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谢叙。”
“嗯。”
“你说的那块地。”
“嗯。”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长了东西出来,你觉得会长什么?”
谢叙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不管长什么,我都会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是你的。”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地响。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脸埋进谢叙的肩膀里。她的毛衣很软,贴在我的脸颊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云。那股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我会让它长的。”我在心里说。
谢叙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一下。
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