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剑修》秋与青莲

1、01——03

　　01

　　茶馆。

　　余闲把剑往桌上一搁。

　　剑身雪白，薄如蝉翼，乌木色的剑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玄修。

　　字是余闲刻的，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他是剑修，除了习剑，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是把好剑，道友开个价吧。”邱夏说。

　　余闲：“两万灵石。”

　　邱夏皱眉：“……黄境八阶的剑卖两万？道友怎么不去抢？”

　　剑按照修为分为天、地、玄、黄四种境界，每境九阶，共三十六阶。

　　剑的市场价向来分明。两万灵石，那是玄境以上的剑才配得上的价格。

　　一把黄境八阶的剑撑死也不过五千。

　　“那两千吧，你看着给，价钱无所谓，道友以后好好带他修炼就行。”余闲道。

　　邱夏笑道：“哈哈哈，道友真是好说话，不过你的剑灵怎么没来？”

　　余闲：“玄修啊……还在秘境修练呢，他可勤奋了。”

　　邱夏：“有多勤奋？还能自己修炼不成？”

　　余闲：“能啊，我从不带他修炼，各种灵脉、机缘也都是自己去找的。”

　　邱夏：“道友不是剑修吗？怎对自己的剑这样不上心？”

　　余闲：“嗯……我不想再修炼了，剑宗也退了，可玄修一直梦想成为天境剑灵，我不想耽误他。”

　　邱夏：“道友要躺平啊？”

　　余闲：“我已经躺平了，听闻邱道长是剑痴，刻苦勤奋又很有天赋，玄修跟着你修炼的话……应该能入天境。”

　　一百年前，余闲在剑阁带走了玄修剑，他承诺要带玄修炼到天境。

　　可余闲没想到的是，他修炼了一百三十年才堪堪筑基。

　　同门的师兄弟，快的一二十年，慢的也不过五六十年。

　　他就是一只被落在后面的蜗牛，慢吞吞地爬，爬到最后……

　　连师侄辈都超过了他。

　　余闲并不怨，毕竟资质这种事打娘胎里就定了，抱怨不如修炼。

　　刚入宗门那几年，余闲拼命修炼。

　　别人练剑一百遍，他就练两百遍、三百遍、四百遍。

　　别人打坐两个时辰，他就打坐四个时辰、八个时辰，练到经脉胀痛，练到吐血。

　　然而修仙并非努力就有用，灵根和资质决定了一切，

　　同期的弟子基本全都筑基、结丹了，余闲还在炼气。

　　连后入宗门的师弟、师侄都结了金丹，他还在筑基初期打转。

　　渐渐地，余闲累了，也认了。

　　凡人寿命终有尽时，自己就是修炼到寿命结束也结不了丹，修不成长生大道。

　　筑基就筑基吧。

　　其实能筑基已经很厉害了，跟最初的自己相比，要强很多了，也添了好几百年的寿命呢。

　　余闲知足。

　　可成为筑基修士后，宗门摊派的任务翻了五倍。

　　争抢灵脉、争夺地盘、清剿妖兽……每天睁眼就是打生打死。

　　身为筑基修士，余闲做的最多的就是探路、当炮灰，给天骄们带回各种信息。

　　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每次回宗天骄们论功行赏，而余闲领一包疗伤药都要被记在账上。

　　有次在秘境探路，余闲被妖兽咬穿了，躺在血泊里等死。

　　路过的天骄顺手救了他。

　　那天骄一剑就斩了妖兽。

　　余闲看着那个天骄的背影，既有感谢，也不禁自嘲。

　　人家一剑能解决的事，非要修为低的他前去探路当炮灰。

　　他忽然觉得，剑宗给他们的命排了高低贵贱，自己就是最低贱的一等。

　　从这之后，余闲就不拼命了。

　　再之后，余闲发现躺平的生活很惬意，他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决定接下来每一个瞬间都要依照自己方式活着。

　　即便没有任何成就，能永远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也算个不错的人生。

　　所以余闲离开了剑宗。

　　他带上所有积蓄和玄修剑，找了一座开满桃花的偏僻小山头，搭了个茅屋，开启了躺平人生。

　　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早晨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一定起，就躺在竹席上看云卷云舒。

　　他能看一整个上午。

　　中午他常常去溪边钓鱼，钓到了就烤鱼吃，烤糊了把糊的刮掉，里面的肉总还是白的。

　　下午就在桃树底下铺个草席，躺着打盹，桃子熟了伸手一摘。

　　没人催他练剑。

　　没人给他派任务。

　　没人拿他跟天骄比。

　　他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

　　他现在如同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安逸得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子过得比在宗门时要舒坦一百倍。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逸的，是他的剑灵。

　　玄修太勤奋了。

　　余闲在睡觉的时候，玄修在练剑。

　　余闲在钓鱼的时候，玄修在练剑。

　　余闲在吃桃子的时候，玄修还是在练剑。

　　他后悔带玄修一起离开了。

　　这剑灵不但勤奋，天赋也高得离谱，若跟着的是一个金丹期的剑修，早该突破玄境了。

　　既然自己都打算躺平了，便不该耽误玄修。

　　“他还在秘境啊……要多久出来？”邱夏问。

　　余闲：“少则七天，多则半个月吧。”

　　邱夏：“好，那半个月后，你带他来见我。”

　　02

　　七天后。

　　余闲躺在竹椅上啃桃子，桃子是后山那棵野桃树结的，有些酸，但他懒得去更远的地方摘。

　　一道白光从远处掠来。

　　剑气凌厉，破空声尖锐。

　　一柄雪白的长剑精准地悬停在余闲面前，剑身震颤着，似乎很是兴奋。

　　然后白光漫出、凝成人形。

　　玄修半跪在竹椅旁边，仰着脸看余闲：“主人，我突破了黄境九阶，离玄境只一步之遥了。”

　　余闲咬着桃子，“嗯”了一声，没看玄修的眼睛，“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玄修去了山下集市的一家剑铺。

　　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鞘和剑穗，玄修看得眼睛都花了。

　　余闲：“你挑。”

　　玄修眼睛一亮：“又给我买剑鞘！主人对我真好。”

　　他抚过那些剑鞘，慢慢挑选，有三把剑鞘的材质他都很喜欢：镶嵌白玉的，乌木的，银丝缠丝的。

　　正犹豫挑哪把时，余闲道：“都买了。”

　　玄修道：“会不会太浪费灵石了。”

　　“只要你喜欢，就不是浪费。”余闲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五彩剑穗，“还有剑穗也挑几个。”

　　玄修：“可是主人……五天前你才给我买过剑穗呀。”

　　余闲：“没事，换着戴。”

　　玄修挑了缀着白玉珠子的蓝色剑穗。

　　回到桃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余闲：“不试试吗？”

　　玄修：“主人……能不能帮我擦一下剑身？”

　　余闲：“自己擦。”

　　玄修：“我喜欢主人擦嘛，求求你了。”

　　余闲：“……”

　　03

　　余闲把剑横在膝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软布，仔仔细细擦拭着剑身。

　　玄修感受着余闲指腹的温度，感觉十分舒服。

　　余闲拇指按在剑格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从剑格滑到剑脊，顺着纹路一路往下。

　　剑身的温度忽然变烫了。

　　“……主人。”玄修的声音从剑身里传出来。

　　“嗯。”余闲没抬头，继续擦。

　　玄修：“稍微……轻点。”

　　余闲：“我擦很轻了。”

　　玄修：“不是擦……是主人的手……正按在剑脊最敏感的位置。”

　　余闲“哦”了一声，把手挪开了一点。

　　“主人。”玄修忽然说，“我在秘境中得了人剑合一的剑法，需要剑主和剑灵双修，主人愿不愿……”

　　余闲：“我不愿。”

　　玄修：“为什么……主人不喜欢我吗？”

　　余闲：“不是……太累了，我懒得动。”

　　玄修：“不累的，主人只负责躺着就好了，我来动。”

　　余闲：“我不想和你双修。”

　　玄修噎住了，再次鼓起勇气：“剑灵和剑主双修的话，灵力可以共鸣，能助主人突破瓶颈……结丹指日可待。”

　　余闲摇头：“不打算结丹了，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玄修声音越来越低：“可……可我在秘境时没忍住，已经自己修炼了。”

　　余闲：“？？？”

　　玄修：“我修了之后，灵力一直在经脉里运转，可没有剑主的灵力共鸣，效果只有十分之一。”

　　余闲：“那你修它干嘛。”

　　“因为……”玄修咬着嘴唇，“我实在太想变强了，我害怕还像那次一样，主人倒在血泊里…..我却无能为力。”

　　余闲沉默了片刻，躺回竹椅上，闭了眼：“别想了，我不双修。”

　　玄修敛眸，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

　　剑身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夜里，月光从茅屋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前。

　　余闲睡得正香。

　　然后他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

　　声音是从桌角传来的。

　　他看到月光照在玄修身上，少年蜷在桌子底下，膝盖曲起，手臂挡住了大半张脸。

　　玄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忍耐什么。

　　余闲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他看见玄修把手放在他自己小腹下方的位置，指尖泛着灵力。

　　灵力从玄修指尖渡到经脉。

　　每推进一寸，玄修的身体就抖一下，喉咙里还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余闲皱眉：“玄修。”

　　玄修僵住了，手臂从脸上挪开，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主人怎么醒了。”

　　“你怎么了？”余闲还是第一次在玄修脸上看到这副表情，眼睛红红的，有泪水，唇角也流着液体，看上去很热。

　　玄修：“呜呜呜……我没事……”

　　余闲：“你好吵，我还要睡呢……”

　　“快睡觉，快睡觉。”玄修缩成一团，“我会小声一点的。”

　　余闲没说话，看着玄修，这剑灵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你很疼？”

　　玄修点头：“嗯……自己疏导实在太慢了，灵力一直在淤积，经脉撑得太久就会很疼。”

　　余闲：“疼着吧，我不会帮你的。”

　　玄修：“呜……”

　　余闲：“……去外边修炼，你吵得我没法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