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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3-24页 ...

  •   沈知念开始写日记,是在遇见陆辞深的第47天。
      不是那种精致的皮革本,是便利店买的线圈本,7块钱,封面印着一只模糊的猫。她本来想买无印的,但那个月母亲的复查费用超支了,她在货架前站了三分钟,拿了最便宜的。
      第一页,她写:"今天他睡了12分钟。"
      第二页:"今天他吃了两片药,不是一片。"
      第三页:"今天他说了三次'知念',两次是对着空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是林秘书的提醒——"陆总的失眠史有八年,您最好记录他的用药反应"——也许是她自己的强迫症,从小她就记得住所有数字,所有细节,所有别人忽略的东西。
      第13页,她写:"他教我失眠。"
      那是凌晨两点,她在27层的工位上改一份并购案。陆辞深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从门缝漏出来,像一道金色的伤口。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门进去。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背靠着玻璃,手里拿着那个白色药瓶。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她认出自己的名字——那些凌晨三点的数字,被她回复过的数字。
      "您该睡了。"她说。
      "我试过。"他说,没有抬头,"数羊。数呼吸。数心跳。数到187,就停了。"
      "为什么187?"
      他抬头看她。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长期失眠者的、病态的亮。
      "因为188是偶数。"他说,"偶数可以被分割。187是质数,除不尽。"
      沈知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地板很凉,透过她的裙子,像某种提醒——你在做什么,你在靠近什么,你在数什么。
      "我教您一个办法。"她说。
      "什么?"
      "不要数羊。数羊太轻了,会飘走。"她伸出手,摊开,"数重量。数您手里现在拿着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手掌。空无一物,但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感情线断裂后又续上。
      "现在,"她说,"药瓶。塑料的,32克。标签纸,2克。里面的药片,每片0.5克,现在还有..."
      "47片。"他说。
      "对。47片,23.5克。加起来,57.5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握,像在握住那个重量,"感受它。57.5克。不多不少,就在这里。"
      他照做了。她看见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像在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然后,"她说,"把它放下。"
      药瓶落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确实有一声"咔"。
      "现在,"她说,"数您的手。空手的重量。血液,骨骼,皮肤,指甲。大约400克。感受它。它一直在,不需要抓住任何东西。"
      陆辞深看着自己的手。空的手。然后,慢慢地,他转头看她。
      "你从哪学来的?"他问。
      "我母亲。"她说,"她透析的时候,会数透析管里的血滴。1,2,3...数到100,就放松一次。她说,数字是锚,把人固定在现在。"
      "现在。"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现在是什么时间?"
      "凌晨2点17分。"
      "你数过?"
      "我数所有东西。"她说,"这是我能控制的唯一的事。"
      他笑了。那种笑里有疲惫,有惊讶,有某种她后来才认出来的东西——希望。太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蜡烛,但她看见了。
      "沈知念,"他说,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明天开始,在这里办公。"
      "哪里?"
      他指了指落地窗前的位置,离他的沙发三米远。"那里。我需要...我需要有人数时间。"
      "我可以数时间。"她说,"但您需要睡觉。"
      "我知道。"他说,"但我害怕。"
      "害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手指在敲门。沈知念想起母亲的话,在透析后的幻觉里,她会说:"念念,有人在敲我的骨头。"
      "我也害怕。"沈知念说,不是安慰,是陈述,"我害怕数字停止。害怕数到最后一页,发现是空白。"
      陆辞深转头看她。雨水的反光在他的脸上流动,像某种面具。
      "那就不要停。"他说,"一直数。数到187,再从1开始。"
      "那永远到不了188。"
      "对。"他说,"永远到不了。永远在进行中。永远在..."
      "现在。"她说。
      他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雨,数着时间。2点23分。2点24分。2点25分。沈知念后来写在第13页:"他睡着了,在2点31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像猫。"
      她没有写:她没有动,直到凌晨5点,肩膀麻木,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

      ?
      第24页,她写:"顾言舟出现了。"
      不是日记的正文,是页边的一行小字,后来被她划掉,但痕迹还在。像所有被划掉的字一样,反而更醒目。
      顾言舟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沈知念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他知道她。直到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撞见他——字面意义上的撞见,她的咖啡洒在他的白大褂上,褐色的污渍像一幅抽象画。
      "沈知念?"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他笑,右嘴角先上扬,露出那颗略尖的虎牙——高三那年,坐在她后排的男生,借给她橡皮擦的男生,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祝你前程似锦"的男生。
      "顾...言舟?"
      "你还记得。"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我以为你忘了。"
      她当然忘了。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忘了。高三那年,父亲刚去世,母亲的病还没确诊,她的世界里只有分数和奖学金,没有空间记住一个借橡皮擦的男生。
      "你是心外科的?"她问,没话找话。
      "我母亲的医生是..."
      "我知道。"他说,"我申请的。三个月前,我调到肾内科轮转。"
      沈知念愣住。三个月前,她刚进盛华资本,还在27层的小隔间里,还不知道陆辞深的名字。
      "为什么?"她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那种知道,像提前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看见空白,却假装没看。
      顾言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白大褂,咖啡渍已经扩散,像某种地图,某种边界。
      "你母亲的手术,"他说,"下周二。我主刀。"
      "你不是心外科..."
      "我辅修过。"他说,"而且,我等了十年,等一个能为你做事的机会。"
      十年。沈知念在心里数。高三到现在,确实是十年。但十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是同一个吗?那个在父亲葬礼上没哭的女孩,那个在母亲确诊后一夜长大的女孩,那个在凌晨三点数羊的女孩——她们是同一个吗?
      "我不需要..."她开口。
      "你需要。"顾言舟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但有一种她陌生的硬度,"你需要有人记得你。需要有人在凌晨三点接你的电话。需要有人..."他停顿,"需要有人在你写到最后一页之前,告诉你前面写了什么。"
      沈知念后退一步。走廊的墙很凉,透过她的衬衫,像某种警告。
      "你跟踪我?"她问,声音很轻,但尖锐。
      "我关注你。"他说,"这是两回事。朋友圈,微博,LinkedIn,盛华资本的官网新闻...这些都是公开的。你发的每一条,我都在看。你删掉的那些,我也..."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顾医生,"沈知念说,刻意用敬称,"我母亲下周二的手术,我希望由肾内科主任主刀。不是您。"
      她转身走。脚步很快,但不是逃。她告诉自己,不是逃,是选择。是拒绝。是保护边界。
      但顾言舟的声音追上来,像某种预言:"你会需要我的。当陆辞深睡着的时候,当他在你肩膀上呼吸的时候,你会想起我。因为我不需要睡觉。我一直在。十年,二十年,我一直在。"
      她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28层。电梯门关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青黑的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陆辞深说的话:"我需要有人数时间。"
      现在她知道了,有人在数她的时间。有人在她的时间之外,建了一座桥,等她某天走投无路时,不得不走上去。
      电梯停在28层。门打开,陆辞深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她第一次见他穿睡衣,深灰色的,领口磨损——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
      "你落下了。"他说,语气平淡,"在第13页。我看见了。"
      沈知念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加速,像某种被发现的犯罪。
      "您看了?"
      "看了。"他说,"你在写我。写我睡觉。写我数羊。写我..."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第13页,她的字迹,他的睡眠,那个"像猫"的比喻。下面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潦草的,像匆忙写就:
      "第24页,写顾言舟。我看见了。"
      沈知念接过笔记本。纸页很薄,7块钱的线圈本,但突然变得很重,像某种承诺,某种债务。
      "陆总,"她说,"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在数。数你写我的页数。数你写别人的页数。数到..."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数到最后一页,我希望是空白。这样我就可以自己写。"
      沈知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笔记本。28层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出汗了。不是热,是那种熟悉的、从胃里升上来的痉挛。
      她低头看笔记本。第13页,她的字,他的字,重叠在一起。第24页,等待被写的空白。
      她想起顾言舟的话:"你会需要我的。"
      她想起陆辞深的话:"我希望是空白。"
      她想起母亲的话:"念念,妈拖累你了。"
      三种声音,三种重量,三种锚。她不知道该抓住哪一个,不知道该数哪一个。所以她做了唯一会做的事——她打开笔记本,在第24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空白。
      像某种预言,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她当时还不理解的、必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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