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一12页   辞深与 ...

  •   辞深与知念:第187页的约定
      沈知念将面试表递向前台时,指尖在“紧急联系人”栏顿了顿。
      落笔“沈梅青”的瞬间,她又抬手划去,改成了“无”。
      前台小姐抬眸,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停了半秒。盛华资本冷气开得极足,沈知念的后颈却沁出细汗——那不是燥热,是从胃里翻涌而上的、刻入骨髓的痉挛。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是每次攥着母亲的缴费单走出医院时,是盯着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时,是凌晨三点醒着,数着距离发薪日还有几天时。
      “沈小姐?”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灰西装的眼眸里。男人站在电梯口,没有胸牌,袖口随意卷到小臂,苍白的腕骨突兀得仿佛要撑破皮肤。与面试官周正总监的藏青西装不同,他的气场冷得像空调被骤然调低两度。
      “陆总。”前台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男人没应声,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敲着裤缝。敲三下,停一瞬,再敲三下。沈知念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才懂,那是他在数自己紊乱的心跳。
      “新来的?”他终于抬眼,眼底布满血丝——不是疲惫,是长期失眠熬出来的、血管贲张的红,像极了医院走廊里,那些陪床家属熬夜后充血的眼睛。
      “实习生,沈知念。”她咬清每个字,刻意将“知念”念得掷地有声。知念,知念,她总告诉自己不是执念,可很多时候,她也分不清了。
      男人唇齿轻碾过她的名字,未置可否。转身进电梯时,沈知念瞥见他的肩线极直,却微微前倾着脖颈,像随时在确认什么。
      “跟上。”
      电梯门即将闭合的刹那,沈知念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踉跄着冲进去,鼻尖先撞上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医院的消毒水,是苦得发涩的、像烧焦的木头混着薄荷的药味。
      “你怕我?”男人突然开口。
      沈知念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他的侧脸在金属光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不怕。”她撒谎了。
      她怕所有昂贵的西装,怕所有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怕所有凌晨三点还保持清醒的人——因为他们,都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
      电梯停在28层。他迈步而出,头也不回:“周正有事,我代你面试。”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沈知念坐下时,瞥见玻璃上有一道指纹,逆光里像枚透明的印章。她盯着那道指纹,听着他翻简历的沙沙声。
      “沈知念,24岁,A大金融系,绩点3.8……实习经历?”他顿住。
      “我母亲生病。”沈知念脱口而出,“大三开始,所有时间都用来兼职付医药费。”
      这话不该出现在面试里。她记得周正的面试攻略,写着“绝不暴露弱点”。可看着那道玻璃上的指纹,她突然累了——伪装了这么久,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翻纸的声音骤然停下。
      “什么病?”
      “尿毒症。”她迎上他的目光,“透析三年,一直在等肾源。”
      她等着,等着他露出旁人那般混合着同情与回避的神情。那种表情,她见了太多次,邻居的躲闪,亲戚的疏远,甚至护士的欲言又止——所有人都想远离厄运,仿佛疾病会传染。
      可他没有。
      只是将简历翻过来,背面朝上,从内袋摸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磨掉了一圈银色,像是被反复咬过。
      “沈知念。”他落笔,字迹潦草,“明天来报到。”
      “我……通过了?”
      “你没有实习经验,没有人脉,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西装。”他起身,将写着名字的纸推到她面前,“但你会说实话。”
      沈知念低头看纸,她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快得几乎看不清——像“失眠”,又像“失望”。
      “陆总,您叫什么?”
      他走到门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陆辞深。”
      辞深。是推辞深情,还是辞别深渊?沈知念后来无数个凌晨,都会想起这个瞬间,想起他泛红的眼底,想起那支被咬过的钢笔,想起电梯里那股烧焦木头的味道。
      那时她还没开始写日记,这些细碎的画面,不过是记忆里散落的纸屑,直到后来,她才将它们一一捡回,一页页粘好。
      报到那天,沈知念穿了件99块的淘宝爆款白衬衫,领口硬得磨得脖子发疼。地铁上数到第7站,手机突然响了。
      “沈小姐,陆总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28层,出电梯右转,不用敲门,直接进。”林秘书的声音像机器播报,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门虚掩着。
      沈知念推开门,先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陆辞深躺在沙发上,西装搭在扶手,衬衫解开三颗扣子。左手搭在额头,右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离地面只有几厘米。
      他在睡觉,又像在努力睡着。
      沈知念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睫毛在轻轻抖,像一只淋了雨的蝴蝶,她后来写进日记里的画面,大抵源于此刻。
      “你来了。”他突然睁眼,没有过渡,像被瞬间拨动的开关。
      “林秘书说……”
      “我知道。”他坐起来,手指插进头发,“我睡了多久?”
      沈知念看表:“三分钟。”
      “三分钟。”他重复,像在确认一个数字,“比昨天多一分钟。”
      他走向办公桌,沈知念才注意到他的步态——稳得过分,脚跟落地却很重,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真实存在。桌角摆着一个白色药瓶,没有标签,他拿起晃了晃,又放下。
      “你的工位在27层。”他头也不抬,“但你会在这里办公。”
      “这里?”
      “我需要一个分析师。”他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城市天际线,“24小时待命的那种。”
      沈知念喉咙发紧,想说“我要照顾母亲”,想说“我需要下班时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微微前倾的肩膀,她突然想起自己每次交完医药费走出医院的模样——抬头看天,确认世界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下一次呼吸还能继续。
      “好。”
      “你怕我。”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念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并肩看向窗外。28层的视野极好,好到能看见远处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她母亲今天就在那里做透析。
      “我不怕您。”她轻声说,“我怕我自己。”
      陆辞深转头,阳光在他瞳孔里裂成两点,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突然暴露在白昼里。
      “为什么?”
      “因为……”她顿住,寻找最准确的词,“因为您让我想起了凌晨三点。”
      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幅度很小,却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许。
      “凌晨三点。”他说,“那是我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
      第一周,沈知念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陆辞深每天凌晨三点,会给她发一封邮件。不是工作邮件,只有一串数字——187、43、0……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数羊的数量,数到多少只,还没能睡着。
      第二,他的办公室有个隐藏药柜,里面没有安眠药,只有几十个空药瓶,摆得整整齐齐,像某种偏执的收藏。
      第三,他从不叫她“沈知念”,只叫“你”。可在她看不见的时刻,他会对着空气轻唤“知念”,声音轻得像在试探一个陌生的名字。
      周五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手机弹出母亲的微信,是一张透析费用账单的照片,没有文字。沈知念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在计算器上敲了三次,清楚知道,自己的工资根本不够覆盖。
      “还没走?”
      她抬头,陆辞深站在门口,换了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松了,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痣。
      “马上。”她把手机扣在桌面。
      他走过来,不是回工位,是走向她。他的影子先落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药味混着一点威士忌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
      “你母亲,下周手术?”
      沈知念猛地僵住。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简历上只写了“母亲患病”,没提手术日期。
      “您怎么……”
      “我买了那家医院。”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周,控股了百分之六十。”
      沈知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膝盖撞在桌角,疼痛延迟了半秒才传来,可她没皱眉——太习惯疼痛了,习惯到可以忽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买医院?为什么知道手术日期?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告诉我?”
      陆辞深抬眸,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更浓,像有火在烧,又像火燃尽后,只剩一地灰烬。
      “因为你数过。”
      “什么?”
      “面试那天,你盯着我的手指看了七秒。数我敲了几下裤缝。”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你会数数,会记细节,会凌晨三点回邮件。”
      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眼神却过分清醒。
      “我需要这样的人。”他说,“我需要……”
      话没说完,窗外一架飞机掠过,灯光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沈知念看着那道光,想起母亲透析管里流动的血液,也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流动——随时可能停止。
      “陆总,”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卖身。”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比上次更真切,眼角漾开细纹。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黑卡,没有银行标识,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她。
      “医院的VIP通道。”他说,“不是钱,是时间。你母亲等肾源等了八个月,对吧?”
      沈知念没碰那张卡。手指在桌沿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渗出一点红。
      “条件呢?”
      “没有条件。”他转身走向门口,“或者说,条件是,继续数我的羊。”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知念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黑卡,看着窗外的红色十字,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穿着99块的衬衫,眼下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母亲昨天的话,在透析后的疲惫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念,妈拖累你了。”
      她说“不拖累”,可此刻握着这张卡,才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黑卡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陆辞深的字迹:“第187页。”
      她不懂。直到很久以后,直到她开始写日记,直到写到第187页,才终于明白——那是他失眠时数到的第187只羊,是他给自己的极限,是他试图守住的边界。
      而那时,她早已越过了所有边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