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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拙 李瑶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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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镜好久没睡过一场好觉,大抵有三四年,或许从十五岁那个雨夜,入齐为质时便开始了。
她像一条死鱼,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床上?为什么会在床上?她不是该在宣政殿吗?她应当是死了的。
有人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嘴唇,想要喂什么东西进来。
苦。
她不由分说,便将那东西吐了出来。
为什么死了,还要尝这般苦味?
“不要走。”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触碰到她的唇,带着酸涩的苦味,强行渡入她口中。
我不要吃苦。
恍惚间,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又轻轻喊了一声:“姑姑。”
启儿才不会这么说话,凑得这么近,呼出的热气拂在耳畔,痒得很。走开。
好像那个人真的走开了,李瑶镜整个脑袋昏沉沉的,埋进温暖的被窝里,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
崇德十二年,长安的九月已透着凉意,每年一度的秋猎如期而至,皇子皇女皆要随皇帝一同出猎。
李瑶镜对秋猎满是期待——唯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宫。
她刚过及笄,穿着一身轻便的青色骑装,坐在马车里,偷偷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从红墙绿瓦的宫城,渐渐变成开阔的猎场。
九月虽草木渐枯,却天高气爽,风轻云淡。一想到待会儿可以纵马驰骋,李瑶镜的心便按捺不住地雀跃。
可她的母亲崔氏,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反倒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莫要出风头。”
马车内,崔氏身着华服,脸色却从三日前便不大好看。
三日前,李瑶镜不慎与三公主起了冲突,两人争执间大打出手,双双掉进了太液池。好在李瑶镜本就会水性,落水后顺带将一同呛水的三公主救了上来。
可三公主是贵妃所生,金枝玉叶,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贵妃的品级,比崔氏高出两级。李瑶镜纵使占理,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果真是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幽帝对崔氏的情分不假,可碍于前朝众臣反对,也只能封了她一个昭仪的位份。偏崔氏近来受的恩宠,比其他娘娘多了几分,三公主便打着“为母出头”的旗号,次次找她麻烦,言语间三句不离“贱人”“低贱”。
宫里的委屈,李瑶镜忍了这么多年,可那日,在三公主先动手的瞬间,她终究是爆发了。
一来二去,便闹到了双双落水的地步。
三公主是贵妃的掌上明珠,更是皇太子最疼爱的妹妹;而她,不过是个冠以李姓、沾了母亲光的外来血脉,自然落了下风,被足足禁足三个月,外加抄写一部经书。
崔氏对车外的景色毫无兴致,气定神闲地捻着一串佛珠,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直到马车快到猎场,才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李瑶镜,又叮嘱了一遍:“如今你也大了,想来也该说亲了。这件事,为娘做不了主,但若你安分一点,皇后娘娘敦厚仁慈,定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
“三个月前的事,莫要再犯。再忍一忍,兴许很快就能出宫了。”
说到“出宫”二字时,崔氏的眼里闪过一丝雀跃。
当年幽帝不管不顾,执意将崔氏“请”入宫,崔氏本已逃了出去,可奈何女儿被抓,只能折返。
崇德六年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李瑶镜本与崔氏分头逃跑,却不料家丁出卖,崔氏被带进了宫,而她则被当作人质,扣在养心殿外。
她那时只希望母亲快点走,永远不要回来救她。
悬在她脖子上的刀,就那样架了一炷香、两炷香……
终于,崔氏还是来了。
那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并未命人将刀放下,看着崔氏狼狈奔来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玩笑。
“莹莹,你该庆幸,其女貌若母,不然,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那一天,李瑶镜吓出了一身冷汗,也终于知道,养心殿里关着一个怪物,一个掳走了她母亲的怪物。
崔氏这些年,一开始还想着逃跑,可后来,便渐渐麻木了。除了始终未有身孕,她在宫中的恩宠,从未断过。
马车缓缓停下,皇家猎场,到了。
说是秋猎,实则也是皇帝检验皇子功课的时机。君子六艺,骑射为要,半点马虎不得。
李瑶镜识趣地坐在末席,安静等候秋猎开始。
她看着前方的明台,幽帝端坐正中,旁侧是皇后、贵妃,再往下,便是她的母亲崔氏。
这些年来,李瑶镜在皇家,不过是个透明人。
或许连幽帝都忘了,当年他为了掳走崔氏,顺带将她也掳进了宫,还赐了公主封号,名唤永乐。
幽帝子嗣不多,仅有三位皇子,四位公主。若是非要算上李瑶镜,那她便是第五位公主。
大公主早已出嫁,二公主早年夭折,三公主贵妃所生,备受宠爱,性子骄横蛮横;四公主乃宫婢所生,生母早亡,由皇后抚养长大,性子怯懦。
皇太子是皇后嫡子,二皇子与三皇子生母出身寒门,在宫中地位低微,今日秋猎,并未一同前来。
皇太子年近而立,与太子妃顾氏育有一子。此子三岁便能识文断句,四岁熟读经书,生得聪明伶俐,年仅十岁便被封为靖安郡王,如今十一岁,便已随太子一同上朝听政。
幽帝见皇孙如此聪慧,龙心大悦,甚至破例让他继承皇子字辈,取名李承琢。一时之间,李承琢成了长安城中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李瑶镜坐在末位,听着几位皇子公主围着幽帝寒暄说笑,只觉得无聊,只想打哈欠。她身旁坐着不受宠的四公主,四公主几度想插话,却都只是腼腆地低下头,不敢作声。
李瑶镜的思绪还飘在待会儿要怎么趁人不备,纵马跑上一圈,便听见三公主娇俏的声音响起:“听闻太傅说,五妹妹如今射术大有进步,今日秋猎之喜,不如给父皇展示展示,助助兴啊?”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阖宫上下都知道,崔氏虽是主子,可她的女儿李瑶镜,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三公主突然发难,李瑶镜都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说她故意刁难。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起身。
“陛下。”
李瑶镜跪在御前,唤的是“陛下”,而非“父皇”。一来,她本就是幽帝困住崔氏的筹码,何来父女情分;二来,她实在对这个强抢母亲的男人,说不出“父皇”二字。
幽帝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哟,父皇,五妹妹这是腼腆呢,父皇快让她展示展示嘛。”三公主在一旁煽风点火。
皇宫内设太学,皇子皇女皆要入学。可与三公主所说相反,众人皆知,李瑶镜在太学的成绩一塌糊涂,三公主特意这般说,摆明了是要刁难她。
李瑶镜偷偷瞥了一眼崔氏,崔氏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逞能。
“陛下,永乐向来愚钝,射术不过略懂皮毛,永宁公主这般夸赞,实在折煞臣女,唯恐污了陛下的眼。”
她本以为能就此作罢,可幽帝却幽幽开口:“我记得昭仪年轻之时,便善骑射,想来女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马德才,取副弓箭来,让公主试试。”
李瑶镜接过弓箭,三公主的声音又适时响起:“父皇,今儿个天气甚好,不若让我与五妹妹比试一番?若是赢的人,可向父皇讨一个赏赐,如何?”
贵妃连忙假意呵斥:“陛下,这永宁真是无法无天了,待臣妾回去好好管教她!”
可幽帝素来宠爱三公主,连连摆手,笑着道:“永宁既想,便依你。”
“谢父皇!”
三公主得了恩准,走到李瑶镜身侧。她今日穿了一件丝绸骑装,绣着艳丽的红色芍药,华贵夺目。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五妹妹,承让了。”
话音刚落,又凑到李瑶镜耳边,低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贱人,待会你丢脸丢定了!”
李瑶镜呼吸一滞,没想到三公主竟还在为三个月前的事记恨,这般咄咄逼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弓箭,崔氏反复叮嘱的“莫出风头”,早已被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本就只是皇宫里的一个透明人,只要再过不久就能出宫,何必处处忍让。
第一箭,李瑶镜稳稳射出,正中靶心中环;而三公主的箭,却偏了许多,堪堪擦过靶边。
三公主一脸不可思议,恼羞成怒地拉弓射出第二箭。
第二箭,李瑶镜依旧射中中环,三公主的箭虽近了些,却仍未及她。
可就在射出第二箭的瞬间,李瑶镜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突然清醒,想起了对崔氏的承诺,心中开始盘算——如何才能既不落面子,又不太过张扬,落得个平手更好。
第三箭,李瑶镜故意收了几分力道,箭簇擦着中环,落在了偏位。
平局。
李瑶镜暗暗呼出一口气,心里安稳了许多。
三公主显然不敢相信,在她的印象里,李瑶镜的六艺向来登不上台面,怎么可能与自己打成平手?
她还在愣神,李瑶镜已率先跪下谢恩:“陛下,今日想来是永乐撞了大运,竟能与永宁公主打成平手,不知这番表演,可还算精彩?”
“父皇!今日儿臣手生,若是再来一次,儿臣定能赢了五妹妹!”三公主骄傲地昂起头,像一只不服输的白天鹅,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瑶镜拱手作揖,语气谦和:“永宁公主说的是,今日确是永乐走运,才能与永宁公主打成平手。”
三公主突然语塞,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听着李瑶镜看似夸赞的话,心里却格外不是滋味——她清楚,若非李瑶镜第三箭故意射偏,赢的人定然是李瑶镜。
这般认知,让三公主恼羞成怒:“父皇!我要与五妹妹再比试一场!”
“好了。”
明台上的幽帝终于发话,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李瑶镜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那一瞬间很短,可崔氏却死死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
“陛下,永乐这丫头粗鄙,难登大雅之堂,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莫要因这点小事,耽误了秋猎的吉时。”崔氏的语调温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一双眼眸里,温柔得似要掐出水来。
贵妃在一旁,不留痕迹地轻哼一声,皇后则笑而不语,眸光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