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绦》秘书室长许和平

2、僵尸心结 何谓僵尸

　　晌午时分，贞香荷被带着来到了另一家偏远的小酒店。髑髅脸的女子叫了一份豆腐。

　　饭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香荷却没有胃口，才拿起筷子，又心不在焉地放下，嘴里呢喃着：“为什么……”坐在对面的女子也没有进食的动作，只是靠着墙不动：“在这个世道，亲兄弟亲姐妹也能互相出卖，何况交情不深的同乡。”说着，她的视野转向桌上盘里那几片水亮亮的豆腐，“有些人花费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努力攀上亲，却只是为了找准时机把妯娌拐卖走。这种手段我见过很多。”

　　香荷怯怯地望着她，缩起肩膀，忍不住把嗓音夹起来：“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霁雯，光风霁月的霁，云彩花纹的那个雯。”

　　“雯姐姐？”她试探了一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她没有要驳斥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恕我冒昧，难道你也经历过这种事情吗？怎么会见过很多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那兜帽的阴影下吹出来：“大概五十年前，那时连草根子都没有，流民兵痞，灾荒内乱，饿殍遍地，流离失所，卖儿卖女者甚多。”

　　“五十年？”贞香荷吓得没拿稳筷子，“也就是说……”这时，她感觉自己听见了对面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低笑，不知是否为错觉。

　　“嗯，是这样，”霁雯说，“我已经快六十岁了。”

　　“什么？这不可能啊！这……”

　　“了解到这里就够了，我们也不是很亲密吧？”霁雯坐了起来，“快吃。这几天你跟我一起走，我会保护你，也会找人帮忙打听你父母的下落。我上楼去了。”

　　贞香荷也跟着坐起来，抓住了她的衣袖。她啧了一声，猛地甩开了贞香荷。香荷摔至地上，发出了吃疼的惨叫。桌椅被她的身躯撞歪了，碗筷尽数跌落，掷地有声。

　　“别随便碰我！”兜帽下，那只嵌在白骨眶里的竖瞳红眼，正出奇愤怒地瞪着她，“我最讨厌没有经过允许就乱摸乱碰的人。”

　　“对不起……”香荷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来，拍去衣裳上的灰尘，然后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我只是想问一问，难道你不打算与父母团聚，不打算回家吗？雯姐姐，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呀。”

　　霁雯斜睨着她：“我没有家。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浪子。”

　　“那你是否愿意……我是说，我们贞家虽然不是什么王侯将相，却也有不少家底，接纳一人不成问题，如果……”

　　“哦？你是想接纳我吗？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救了我，我舍不得你流浪，你刚才也说世道昏暗，一个人会很危险！”

　　“你别太得意了，”霁雯冷笑道，“我救你，是因为能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我知道女人被拐卖后会发生什么，所以顺手捞一把，仅此而已。你不要觉得欠我的，我不想和他人有过多交情。”

　　“难道我们不能成为朋友？”香荷不免坠下泪来，“一个人流浪，该是多么寂寞。”

　　“我来到开封，只是为了取几个畜牲的性命，谈不上寂寞与否。”

　　“你是打算杀了当初拐卖你的那些人吗？”

　　“是，也不是。我为复仇而重生，又为复仇而赶来。只是于路上顺手救了你，你别对我产生任何好奇和留恋，也不要劝我安居乐业，这只会妨碍我的计划。至于朋友，”她转过身去，“这辈子，只要有过她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贞香荷望着她高大如墙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便点头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继续吃你的饭。”

　　*

　　这夜，贞香荷在客房里辗转难眠，忽然听到了远方传来的人声。隐隐约约，朦朦胧胧。觉着这声线有些耳熟，她便睁开了眼，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发现霁雯正抱着大刀，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似乎在沉睡。她正想躺回去，方才的人声又如雾如烟一般地飘入耳中。这回她是真的清醒了，便掀开被褥，披好大衣，起身下床，茫然地四处张望。

　　恍惚中，两个人影从外面飘进来——兀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父母么？

　　贞香荷心下大惊，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两个身影慢慢地越飘越近，面容也就愈发清楚了，果然是父母不假。贞香荷鬼使神差地靠了过去。眼前的贞斐与凤氏伸出手来抚摸她，并坠下泪来：“我的香儿金枝玉叶，怎么会沦落到睡在这种地方？”

　　再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香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娘！这一路上的经历，当真是一言难尽！”又主动扑入二人怀中，“还好你们都没事，香儿已不再奢求任何荣华富贵，只要家人平安就心满意足……”

　　贞斐欣慰地点点头，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傻香儿啊，如今一家团圆，我们再回到咱们姑苏的十里街去，还过以往那恬淡宁静的生活。”她连连点头：“嗯！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当然了，香儿，我们再也不会抛下你。来，一起回家吧。”

　　贞香荷揩去泪水：“我想把手帕留下来送给雯姐姐，就当是答谢也好。”

　　话音刚落，那低沉的女声猛地自身后响起：“难为你记得这里还有一个人。”

　　贞香荷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霁雯正右手放在黑布上，慢慢站起来，问道：“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雯姐姐！抱歉，我们说话吵醒你了。”

　　“我们？”她学舌了一遍，哈哈笑了，“哪个我们？”又自袍下伸出缠满纱布的左臂，指向那两个身影：“该不会是说这两具腐尸吧？可别认贼作父呢。”

　　贞香荷登时竖起两道柳眉，喝道：“你在说什么？太过分了！”

　　“装神弄鬼的事从来都瞒不过我，什么鬼怪我看不出来？”说着，那兜帽下果然又闪出一道红光，白骨眼眶里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尖竖，仿佛野兽。之前白天时，贞香荷也见过这情景。霁雯右手持刀，并未扯下黑布，劈头就朝那两个身影砍去。香荷吓得不敢动弹，甚至不敢说话了。

　　只听一声挥刀的风响，那两人便直直倒了下去。哐当一声，比起人体跌倒，倒更像是什么死物掉落在地板上。一阵恶臭扑鼻而来。香荷泪眼朦胧地看过去——那地上的，哪是什么父母，分明是两具腐烂发臭的死尸。她连忙捂住口鼻，只觉浑身酥软了，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又昏昏暗暗的，勉强撑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了，眼前一黑，向后晕倒……霁雯忽地瞬至她身后，将大刀插入地板，及时顶住了她。

　　贞香荷只觉脊背靠上了一个冰凉之物，便堪堪稳住了双脚，向后看去，果然是那把裹着黑布的大刀。

　　霁雯走过去，蹲在两具尸体旁边，一边观察一边说道：“这两个是潜灵作怪的僵尸，专门勾你出去，吸取你的魂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并没有与人结怨，更不曾招惹这些妖魔鬼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莫非是我从前何时无意冒犯了它们，所以……”

　　“别想太多了。僵尸并不是专门冲你来的，潜灵作怪是它们的本能，只要一天不被超度，它们就会持续游荡下去，寻找目标。”
　　香荷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这是怎么回事呢？”

　　“人死后的头七天是关键期，七天后才会变成完整的亡魂，能够被超度投胎。如果尸体在这七天内被破坏，亡魂就会散成碎片，无法被超度，不得安宁，投胎受阻，肉身就会变成僵尸。
　　每天夜晚，僵尸在人间徘徊，感应到活人的情绪波动，从中读取到活人的记忆，就会假扮成这个人此时最思念的人，勾走对方的生魂，弥补自己缺失的魂魄，完成投胎。若论攻击杀伤的能力，倒是没有。但是把你的生魂勾走后，你就成了魂魄缺损的那个，不能再回到肉身内，只能在人间徘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身在七天后变成新的僵尸……僵尸只有怨念和渴望投胎的本能，四处游走，寻找目标，如此循环下去……
　　也就是说，这两个扮成你父母的僵尸，可能是被勾走生魂的无辜之人，也可能是尸体被故意破坏，连安静入土都无法奢求的可怜人。”

　　听了这番解释，贞香荷渐渐的不再那样恐惧，能够鼓起勇气去直视地板上的尸体了。她望着那两具之前还是自己父母模样的尸身，忽然悲从中来：“没有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吗？”

　　霁雯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又要准备发挥无聊的善意了吗？抱歉，超度亡魂，解救僵尸，是道士的职责，除非我去修行道术，否则无法拥有这种能力。”

　　当下香荷心情一沉：“也就是说……”

　　“嗯。我刚才彻底杀了他们。魂魄已经消亡了。彻底地。什么也不剩。”她一只手臂揽起两具尸体，将他们夹在腋下，然后站起来，“别哭了。不是每个被僵尸找上的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我只能这么做。我现在出去把他们埋了，你别乱走动。”

　　“为什么雯姐姐会知道这么多呢？你过去肯定也见过这种僵……”

　　“我说过了，不要对我产生任何好奇，我不想重复第三次，别以为我不会打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