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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耳芳子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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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和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张消瘦的、没有血色的脸。她看到夏辞盈他们从竹林方向回来,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去了竹林。”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的。”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芳子。”
女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的了然。
“她还在。”女人说。
“她一直都在。”夏辞盈说,“但你们讲的故事里的那个‘芳子’——不是她。”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低,“我知道故事里的芳子不是真的她。但——”
她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棵银杏树。
“但如果没有那个故事,芳子就彻底消失了。村子里的人不会记得她。没有人会提起她的名字。她会变成一个——一个被遗忘的人。被遗忘比被害怕更可怕。”
夏辞盈看着她。
“你是芳子的什么人?”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刻痕——那些名字。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芳子是我姐姐。”她说,“我叫芳子。和姐姐一样的名字。我娘说,取一样的名字,姐姐就会一直活着。”
她转过身,面对夏辞盈。月光照在她脸上,夏辞盈第一次看清了她的五官——和竹林里那个芳子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下巴,同样的深棕色眼睛。只是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我叫小芳。”她说,“村子里的人叫我小芳,叫我姐姐芳子。但姐姐死了之后,他们就不叫她的名字了。他们说——‘那个没有耳朵的女人’。‘那个被竹林吃掉的女人’。‘那个每年都会回来的怪物’。”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让他们忘记她的名字。所以我——我每年都在讲她的故事。我告诉每一个来到这个村子的人——有一个女孩叫芳子,她被割掉了耳朵,她变成了鬼,她每年都会回来。我让他们害怕她,我让他们记住她——哪怕记住的是一个怪物。”
她看着夏辞盈,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我把她变成了怪物。我亲手把我姐姐变成了怪物。”
夏辞盈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那个在堂屋里讲故事的老人。她是不是也和小芳一样?是不是也想让辞宁被记住?是不是也不小心把妹妹变成了一个——故事里的怪物?
“明天,”夏辞盈说,“我要站在银杏树下,给你姐姐一个新的结局。”
小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什么结局?”
“一个让她不再是怪物的结局。一个让故事结束的结局。”
“故事结束之后呢?她还会被记住吗?”
夏辞盈沉默了一会儿。
“故事结束之后,”她轻声说,“她就不需要被‘记住’了。因为她会自由。一个自由的人,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小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和竹林里那个芳子一模一样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谢谢你。”她说。
夏辞盈回到了民宅里。
其他四个人已经在等她了。孟让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告诉她他没有睡着。王维德在桌边研究那些白色的符咒,张远舟在调试他的“影步”技能,在房间的阴影里进进出出。
刘秀英给她留了一碗饭。米饭上面盖着一片煎鸡蛋,鸡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是她喜欢的那种。
“谢谢刘姐。”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明天你打算怎么做?”王维德问。
夏辞盈吃了一口饭,慢慢嚼完,然后说——
“明天,我会站在银杏树下。当芳子来的时候,我不会躲,不会逃,不会用符咒和血对付她。我会对她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芳子,我听到你了。你的妹妹从来没有忘记你。你的故事被讲了很多年,不是因为人们怕你——是因为人们不想让你消失。现在,你可以不用再回来了。’”
“然后呢?”张远舟问。
“然后,我会给她一个结局。”
她翻开笔记本,在“无耳芳子·改写版结局(预稿)”那一页上,开始写字。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无耳芳子》——改写版结局
芳子走进竹林的时候,不是为了嫁妆。她走进竹林,是因为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但竹林告诉她: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竹林拿走了她的耳朵,不是惩罚。是给她一双更大的耳朵——大到能听到整座山的声音。山的声音告诉她:你在这里,你是芳子,你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
芳子在竹林里住了下来。她没有回村子。她不需要回去了。
每年十月十七日,她会站在竹林边缘,看着村子里的灯火。她能看到妹妹在银杏树下等她。她能看到妹妹一年比一年老,但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棵树。
她想对妹妹说——不用等了。我在这里,我很好。我不需要被记住,因为我从来没有消失过。
但她没有耳朵了。她说的话,妹妹听不到。
直到有一天,一个外乡人走进竹林,对她说——“我听到你了。”
芳子问她:你能帮我说给我妹妹听吗?
外乡人说:好。
外乡人走出竹林,站在银杏树下,对小芳说——
“你姐姐说,不用等了。她很好。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让你——也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小芳哭了。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走进村子,把门上的符咒一张一张撕下来。
第二年十月十七日,芳子站在竹林边缘,看着村子。村口没有人在等她。银杏树下空无一人。
但村子里有笑声。有孩子的笑声,有女人的笑声,有老人的笑声。
芳子笑了。
她转身走进竹林深处。竹子在为她让路,耳朵在为她倾听。
她不需要被记住了。因为她终于成为了自己。
夏辞盈放下笔。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页纸,虽然他们坐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更轻了,窗外的月光变得更亮了,连那些贴在门上的白色符咒都在微微颤动。
“写完了?”孟让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写完了。”夏辞盈说。
“睡吧。”他说,“明天是第七天。”
夏辞盈合上笔记本,躺在被褥里。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明天,她会站在那棵树下,讲一个故事。
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自由的故事。
……
十月十七日。
夏辞盈是被钟声惊醒的。
不是寺庙的钟声——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山顶敲击一块巨大的岩石,每一下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钟声从远处传来,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竹林边缘那排密不透风的竹子,一直传到她的骨头里。
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比昨晚暗得多。窗外的月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钟声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呼吸声。是从门外传来的——粗重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吸气,又把气缓缓吐出来。吸气的时间很长,吐气的时间更长,中间有一秒的停顿,然后重复。
夏辞盈坐起来,发现旁边的被褥是空的。孟让尘不在。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孟让尘?”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看向房间的其他角落。刘秀英的被褥是空的,王维德的也是,张远舟的也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停下来。
停在她的门口。
夏辞盈盯着门。门是日式的推拉门,白色的纸糊在木框上,外面的人——或者东西——能透过纸看到里面的轮廓。她也能看到外面的轮廓。
门外的影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影子的轮廓很清晰——披散的头发,宽大的和服,瘦削的肩膀。但她的头——头的形状不对。太窄了,两侧像是被压扁了一样,整个头部的轮廓像一颗橄榄。
没有耳朵。
夏辞盈的手指攥紧了被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来压制。恐惧是它们的食粮。她记得这个规则。在画皮副本里成立的规则,在这个副本里同样成立。
“芳子。”她轻声说。
门外的影子没有动。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不是怪物。我知道——”
门被推开了。
不是用手推的——是纸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纸上划了一刀。裂缝两侧的纸向两边卷曲,露出外面的——
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质感的黑暗。没有走廊,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门外面不是村子的巷道——是什么都没有。是虚无。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两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太亮,瞳孔是垂直的细缝,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了几十倍。眼睛悬浮在黑暗中,距离夏辞盈的脸不到一尺。
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两只眼睛里——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披头散发,嘴唇微张。她的倒影在瞳孔里慢慢变形,像被水浸泡一样,五官开始移位、扭曲。
“你——看——到——我——的——耳——朵——了——吗?”
声音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被撕开的布条,尾音在空气中颤抖,然后碎成细小的、像虫子爬动一样的窸窣声。
夏辞盈没有后退。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稳,“芳子,我听到了。”
眼睛眨了。
眨眼的动作很慢——上眼睑从上往下盖住瞳孔,然后又抬起来。每次眨眼的时候,眼睛周围的黑暗就会波动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听——到——了?”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拖长的、撕裂的腔调,变得更短、更快,像是有人在模仿人类的语言,但还没有完全学会。
“听到了。”夏辞盈重复了一遍。她慢慢站起来,面对着那双眼睛,“你的名字叫芳子。你有一个妹妹叫小芳。你十八岁那年走进了竹林,再也没有出来。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
话没说完,眼睛突然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