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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耳芳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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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竹林的时候,是十月十四日的早晨。”芳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我以为竹林里真的有药材。村里人都说竹林里有珍贵的药材,能卖很多钱。我需要钱——我需要嫁妆。我想嫁给那个男人。我想得发疯。
“竹林比我以为的大得多。我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竹竿越来越密,密到我需要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去。我迷路了。
“第一天晚上,我在竹林里过夜。我靠着一根竹子坐下来,想等到天亮再找路出去。但竹子——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竹竿在生长,在伸展,在发出那种嗡嗡的声音。
“我害怕了。我想跑,但找不到路。四面八方都是竹子,一模一样的竹子,一模一样的暗绿色。我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第二天,我开始听到声音。不是竹子嗡嗡的声音——是人说话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从竹子里传出来的。我听到了村里人的声音——我爹的、我娘的、村长的、那个男人的。他们在说话,在笑,在吵架,在哭。但他们的声音不是从村子里传过来的——是从竹子内部传出来的。
“我趴在竹子上听。竹子里面是空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像一个巨大的传声筒。我听到了很多秘密——村长贪污了公粮,隔壁的女人不是她丈夫的孩子,那个男人——那个说要娶我的男人——他在和另一个女人睡觉。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笑,在和那个女人调情。他说——‘芳子?那个穷鬼?我就是逗她玩的。谁会娶一个穷鬼?’
“我——”
芳子的声音断了。
空地里安静了很久。薄膜下面的人形在颤抖,整个薄膜表面都在颤抖,像一颗被敲击的鼓面。
“第三天。”芳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低,更哑,“第三天,我不再想出去了。
“我开始和竹子说话。我对着竹子的空腔说话,说给那些声音听。我说——‘我叫芳子,我是芳子,你们记得我吗?’
“没有人回答我。竹子里的声音继续着他们的对话,像是没有听到我。
“我大声喊——‘我是芳子!我在这里!你们看到我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我。
“我喊了一整天。喊到嗓子哑了,喊到说不出话。没有人听到我。没有人回答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没有人能听到我,那我就去听他们。永远地听他们。我不需要被听到了,我只需要——听到他们还在。
“我把耳朵贴在竹子上。竹子的表面裂开了,像一张嘴,把我的耳朵含住了。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耳朵就不在了。它们被竹子拿走了。竹子把我的耳朵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些。每一根竹子上都长着我的耳朵。我能听到一切。村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每一次呼吸——我都能听到。
“但我自己——再也没有人听到了。”
芳子的故事讲完了。
空地里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嗡鸣声。根须在夏辞盈脚边缓缓蠕动,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催促她——做点什么。
“你被困在这里了。”夏辞盈说。
“是的。”
“你每年十月十七日回到村子里,不是为了找耳朵。”
“不是。”
“你是想让人听到你。”
“是的。”芳子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嗡鸣声淹没,“我只想有人对我说——‘我听到你了’。不是看到,不是记得——是听到。听到我还在这里。听到我还是芳子。不是怪物,不是鬼——是芳子。”
夏辞盈闭上眼睛。
她想到了妹妹。想到了辞宁失踪后,她在山脚下找到的那只粉红色的鞋。想到了十年里她翻过的每一本书、写下的每一个字、熬过的每一个深夜。她在做什么?她在找答案。但答案的下面是什么?
是“有人听到我吗”?
是“有人听到辞宁死前的叫声吗”?是“有人听到奶奶故事里那个隐藏的真相吗”?是“有人听到我在深夜里翻书页的声音吗”?
她睁开眼睛。
“我听到你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地里回荡了很久。嗡鸣声停了。根须停止了蠕动。薄膜下面的人形静止了。整个竹林——几千根竹子、几万只耳朵——全部静止了。
然后,薄膜裂开了一条缝。
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绿色的、幽暗的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人形从裂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出来。
先是一只手。瘦削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伤口,是竹叶的边缘划过留下的痕迹。
然后是一只脚。赤足,脚底沾着泥土和竹叶。
然后是身体——穿着一件白色的、被竹汁浸染成淡绿色的和服。
最后是脸。
芳子的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也许是十八岁,也许是二十岁,但不会更大。面容清秀,颧骨有点高,下巴有点尖,嘴唇很薄,没有血色。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看东西。
她没有耳朵。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耳朵的位置,但夏辞盈能看到——头发下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完整的皮肤,像是从来没有长过耳朵。
芳子站在夏辞盈面前,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没有耳朵,但她的泪腺还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竹根编织的地面上。每一滴眼泪落下的地方,根须都会轻轻地卷曲一下,像是在品尝。
“谢谢你。”芳子说。声音不再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声音。
“你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你了’——我等了……多久了?”
“很久。”夏辞盈说。
“很久。”芳子重复了一遍,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不是鬼魂的笑,不是怪物的笑——是一个人的笑。
“你该走了。”芳子说,“天快黑了。今天是第六天。明天是十月十七日。”
“我知道。”
“明天芳子会来。”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你不就是芳子吗?”
芳子摇头。
“我是芳子。但明天来的那个——不是‘我’。是‘芳子’。是故事里的芳子。是村子里的人讲述的芳子。是那个没有耳朵的、会带走人的、可怕的芳子。”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芳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光,“故事里的芳子,不是我。故事里的芳子,是村民们创造出来的怪物。她恨他们,她要报复他们,她要带走他们——这些都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我只是——”
“只是想被听到。”
“是的。”芳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根须,“但明天来的那个芳子,不是我。她是一个故事。一个被讲了很多年的、越来越可怕的故事。她不是我,但我被困在她里面。每年十月十七日,我都会变成她。我会走出竹林,走到村口,站在银杏树下,问每一个路过的人——‘你看到我的耳朵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夏辞盈。
……
“但如果你明天站在银杏树下,对我说——‘我听到你了’——也许,也许我能记住我是谁。哪怕只有一秒。”
“一秒之后呢?”
“一秒之后,我会变成故事里的芳子。我会带走人。我会回到竹林。我会再等一年。”
“那就不是结局。”夏辞盈说,“一秒的记忆不是结局。只是一个暂停。”
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辞盈翻开笔记本,翻到“无耳芳子·改写版结局(预稿)”那一页。上面还是空白的。
“我会给你一个结局。”她说,“一个真正的结局。不是暂停,不是循环——是结束。故事结束,你自由。”
芳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时的光。
“你能做到?”
“我在上一个副本里做到过。”夏辞盈说,“我会在这个副本里再做到一次。”
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那只瘦削的、苍白的、手腕上有疤的手。
“那我会等你。”她说,“明天。银杏树下。”
夏辞盈握住了她的手。
芳子的手很凉,但和画皮副本里王氏的凉不一样。王氏的凉是死的凉,是故事结束后的凉。芳子的凉是活的凉——是山泉的凉,是竹叶上露水的凉,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在清晨的凉。
“你会来的,对吗?”芳子问。
“我会来的。”夏辞盈说。
芳子笑了。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地晕开、消散。白色的和服变成了竹叶的绿色,苍白的皮肤变成了竹竿的深绿,头发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竹纤维。
她回到了竹子里面。
薄膜重新合拢,裂缝消失,表面恢复了光滑。但颜色变了——不再是深黑色,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在发光。
空地里起了一阵风。竹叶沙沙作响,那些耳朵状的凸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夏辞盈转身,看向孟让尘。
他从头到尾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默、平静、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睛——那双沉静的、深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竹林。
竹林外面,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道金边。刘秀英、王维德和张远舟坐在石碑旁边,看到他们出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四个小时!”刘秀英几乎是在喊,“你们进去了四个小时!”
夏辞盈愣了一下。她感觉只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里面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张远舟说,“你们进去的时候是早上八点,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夏辞盈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确实在正中的位置,不是她以为的黄昏。
“我们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她看向孟让尘。
“感觉不到两个小时。”他说。
“时间被拉长了。”夏辞盈在笔记本上记下,“竹林里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两倍以上。”
“你们找到什么了?”王维德问。
夏辞盈把竹林里的发现——耳朵、根须网络、空地上那根巨大的竹子、和芳子的对话——全部告诉了大家。
“所以芳子不是鬼。”张远舟听完后说,“她是……一个被困在竹林里的人。”
“被困在故事里的人。”夏辞盈纠正他,“村民们讲述的‘芳子’是一个怪物,真正的芳子被困在那个怪物的壳子里面。每年十月十七日,壳子会活过来,变成故事里的芳子,回到村子里。”
“那真正的芳子呢?”
“真正的芳子在那根竹子里面。她能感觉到一切,但她控制不了那个壳子。她只能——等。”
“等什么?”
“等有人对她说‘我听到你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明天是十月十七日。”王维德说,“明天,故事里的芳子会来。”
“是的。”夏辞盈说,“而我要站在银杏树下,对她说——‘我听到你了’。”
“然后呢?”张远舟问,“然后循环就结束了?”
“不。”夏辞盈摇头,“那只是让她记住自己是谁,只有一秒。一秒之后,她会变回故事里的芳子,带走人,回到竹林,再等一年。循环继续。”
“那怎么办?”刘秀英的声音发紧。
夏辞盈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我要改写这个故事。”她说,“不是在最后一秒——是在那之前。在故事开始之前。”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村庄。夕阳的余晖把青瓦白墙染成了金色,银杏树的树冠像一团燃烧的火。村口有人影在晃动——不是村民,是别的什么。
“明天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故事——关于无耳芳子的故事——是谁在讲?是谁让它变成了一个恐怖故事?是谁每年都在重复它、强化它、让它越来越可怕?”
她合上笔记本。
“今晚,我要去找那个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