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再梦你》春山青

6、第 6 章 我不叫同学

　　空旷的操场上。

　　陈邱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小丫头片子站在一起，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扬言说跟自己比赛跑步，更不会想到自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温晗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逃课了，她脑里盘算着，不过这节是语文课，老师那不用担心，卷子都讲完了，一般情况会写一节课的作业，有可能是复习书上的阅读专题。

　　与此同时，操场上的第三个人，宋朝，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大晚上的还不回家，居然站在橡胶跑道上，看着两个人做热身，其中一个还根本不认识。

　　操场上用来照明的灯只开了一盏，可能也没想过竟然有人作风新奇到上课时间来跑圈吧！

　　夜晚的风柔柔吹过，四周的树木影影绰绰，有树叶落在灯罩上，使得洒下的光缺了一角，恰好就落在宋朝的眼角上，让他看起来含着笑般。

　　“呃……你们热身完了吗？”被抓来当裁判的宋朝问。

　　陈邱明懒懒地抖了两下手臂：“可以了。”

　　温晗也随之说：“可以……哎，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陈邱明：“你带秒表了吗？”

　　一阵不可思议的轻嗤从陈邱明嘴里溢出，他的目光从温晗的头顶滑过去：“用得着吗？我以为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输赢先后。”

　　温晗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站在黑暗中，眼睛依然亮得发光，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那可不一定。”

　　陈邱明抛出一个秒表：“多此一举。”

　　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东西。

　　宋朝接是接过了，但转瞬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挺扎眼。

　　一中是不允许带手机的，更别提这种智能手机了，堪称违禁品榜首，教导主任随时准备暗杀的那种。

　　宋朝拿着进入秒表的手机，朝两人扬了扬，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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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邱明喉咙滚了滚，一句“你们高三……”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最后只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他大步朝起跑线走去，停在那里，姿态也不怎么正规，头略微向天上偏斜着，轮廓有几分淡淡的惆怅。

　　对于宋朝这种违纪行为，温晗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随机就觉得很正常了。

　　五分之四的课都逃的同学，带个手机有什么稀奇的？

　　温晗对这个没说过几句话的新同学弯了弯眼睛：“谢啦。”

　　宋朝的心猛然跳了跳。

　　他摇头：“不用谢。”

　　这时候温晗已经跑到了陈邱明旁边的跑道，瞅到此人的手居然还不舍得离开裤兜，好言提醒了句：“别耍帅了。”

　　陈邱明根本没把温晗放眼里，就她，头顶都没到自己肩膀，怎么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要和他比赛跑步这种话的？

　　要不是下节课他不想上，才不会答应呢。

　　不太明亮的跑道上，宋朝站在终点线，耳边的“咚咚”声渐渐缓和，他看到温晗和陈邱明都站好了，学着体育老师那样，将举起的手放下。

　　两条离弦的箭瞬时朝他冲来。

　　宋朝震惊了。

　　风从耳边刮过的一瞬间，他凭着本能，几乎是连续地按下了两次按键。

　　不像是另两个人比赛，更像是在考验宋朝的反应能力。

　　夜那么暗，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宋朝站的地方挨着路灯，已经是全操场最亮的地方了。而温晗跑过线后刹不住，因为惯性又往前多跑了好多步，堪堪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温晗转过身。

　　女生的头发被风吹乱，有些发丝往前扑，杂杂地落在脸上，但她一点也不在意，明亮的眼珠灼灼地看向宋朝。

　　好像一颗夜明珠。

　　宋朝不由自主喊了声她的名字：“温晗。”

　　“嗯。”

　　温晗右手忽然变了封信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眉梢轻挑，看向陈邱明：“我赢了。”

　　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个见证人，陈邱明只好把自己大言不惭放出去的“我怎么都不会收的”话当作屁给放了，利落地接过了信，但在手指快触到时，信忽然往旁处移了移。

　　温晗：“要打开看。”

　　“这可不属于赌约范畴。”

　　温晗皱眉：“再比一局？”

　　陈邱明耸了耸肩：“高三的不学习别打扰我们高二的。”顺便手臂一伸，把信给抽了过来。

　　宋朝走近，把秒表还给陈邱明。

　　陈邱明这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还冒着光的外套兜，语气悠长：“眼挺尖啊。”

　　刚才两个人冲过终点线时，差不多是并肩过的，到底谁在那个前面，恐怕只有夜晚的风知道。

　　宋朝假装没听懂，礼貌地笑了下：“谢谢。”

　　“反正比你强。”温晗眼睛看着信封。

　　空中响起一声轻笑。

　　只有三个人的操场上，陈邱明分明也站在这里，但周身好像凭空长了堵看不见的墙，和他们的距离像有千山万水那么远。

　　陈邱明一步一步，靠近了温晗，目光先落在了温晗那双运动鞋上，纵使很干净没有污渍，但他眼里，仍然能看见那股附着在上面的灰——那不是真正的灰尘，毕竟他的眼睛不是八倍显微镜，那是一股熟悉的、老旧的穷酸气。

　　“温晗，我们才是同类人。”

　　拽完这句不知所云的话后，陈邱明的视线就往上移了，结果没看见温晗的表情，一颗茂密的杂草头先强势地闯入了他的眼睛里。

　　宋朝挡在温晗的前面，不躲也不闪，大方地任陈邱明看。

　　“……你有病啊？”陈邱明气笑了。

　　温晗从后面探了颗头出来：“你才有病吧。你以为你是谁？弗洛伊德？福尔摩斯？看上一眼就能知道性格心理想法？谁和你是同类人了？至少我在高二的时候，已经过了痴迷于爆笑校园的年纪。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没错，陈邱明那本漫画书，正是风靡各大校园的《爆笑校园》。

　　温晗越说眉毛越皱，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只有学习和计算时间的心里，居然因陈邱明这一句很像从青春伤痛电视剧里摘抄下来的话，掀起了一丝波澜。

　　她讨厌陈邱明居高临下的语气，她讨厌他自以为是的神情，她甚至讨厌，他脚上那双同样的杂牌子运动鞋。

　　陈邱明听了并不生气，甚至好心情地扬了嘴角：“你早晚会明白的。还有，漫画书给你看。”

　　他把裤兜里的漫画书拿出来，抛给温晗，准头很准，如果按照抛物线公式来算的话，落点刚好在温晗的头顶。

　　只不过一双手在半路截住了。

　　陈邱明失望地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眼神忽然一凛，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了，转眼没了影。

　　宋朝手拿着漫画书，想给温晗，就见刚才还猛猛翻白眼的温晗迅速变了脸，拉着宋朝的手腕就往操场外跑。

　　燥热的风呼呼地从耳畔吹过，宋朝的心“怦怦砰”乱跳，听见身后传来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吼声：“前面的人给我站住！哪班的，跑什么跑！给我站住！哎哟我的老腰啊！”

　　“后山幽灵”长于出兵诡谲，常常以悄无声息的方式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只要不被发现，任务差不多就成功了一大半，但很显然实际体力日益衰退，不能和青春期的小伙子小姑娘们一较高下。

　　前一秒还在眼前的两个人影，分分钟就没了影踪，真是怪了。

　　“人去哪儿了这是？太不像话！晚自习出来搞对象，还大摇大摆地跑操场上来，要我抓住哪班的，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怒气冲冲的声音渐渐远去，温晗躲在阶梯下的体育办公室的侧面，这儿有个墙隔起来的小空间，石缝里长了很多意志坚定的野草出来，晚上根本看不清。

　　她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这人太不讲义气，自己倒是跑了，也不说一声！”

　　温晗是真吓到了。

　　大半夜的，一男一女，还逃课，以教导主任发散的脑瓜子，有理也说不清。

　　“哎同学，你着急吗？我看现在也不能出去了，没准老师就在哪儿守株待兔呢，只能等到晚自习结束，其他同学下来跑晚操的时候趁乱出去了。”

　　温晗本来还想着早点回去，就能多做点作业，回去就能早点睡的，现在看来没戏了。

　　习惯性的，她从随身的裤子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正要借着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光看，一个念头乍然滑入脑海。

　　旁边的人怎么没回答她？

　　温晗偏头。

　　宋朝倚在墙上，脸色异乎寻常的苍白，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却还没平息下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温晗皱了眉，踮脚往宋朝那儿凑近了看。

　　刚才黑没发现，现在一近，温晗居然在宋朝额头上看到了细密密的汗水。

　　她一愣。

　　不是只跑了这么几小步吗？

　　“同学？同学？”温晗轻声喊道。

　　但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温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放下书，“你先呆在这里，我出去找人来。”

　　一双冰凉的手碰上她的手指。

　　明明还在流汗，明明刚跑了步，明明还在大喘气，但那双手冷得却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那样，有那么深的寒气浸入温晗的皮肤。

　　“没，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

　　宋朝断断续续地说。

　　温晗将信就疑：“真的？不行，你这样子我不太放心。”

　　说罢她就要往外跑。

　　但宋朝硬是不放手，头无力地靠在后面，摇头的幅度小却坚定：“真的，我会好的。”

　　“你不要出去。”

　　神奇的是，在宋朝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气息也缓缓恢复正常。

　　温晗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我是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不下去跑操了，来上这么一遭，十颗心也不够提的。”

　　听见此话，宋朝好似全然忘记了方才呼吸不上来的痛苦，高兴地拉长了嘴角，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还有，我不叫‘同学’，我叫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