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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白猫与不眠夜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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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像是泼翻了的浓墨,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风雨欲来的气息。放学铃响过许久,走廊和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值日生打扫时偶尔发出的、空洞的拖拽声。
郁谣抱着一个浅灰色的、软绵绵的抱枕,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婴儿般的姿态,蜷缩在宿舍那把坚硬的木头椅子上。他的下巴搁在抱枕顶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桌上那个小小的、样式老旧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在幽暗的光线里无声跳动,分,秒,规律,冷漠,永不停歇。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他空洞的视线里,安静地、不容抗拒地流淌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宿舍里没有开灯,阴影渐渐吞噬了每一个角落。郁谣就那样陷在椅子和自己的臂弯里,像是要与这片不断蔓延的黑暗融为一体。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茫的脑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最后只剩下那跳动变换的红色数字,成了一个虚无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宿舍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随着门缝涌入,勾勒出俞殊怀高大的身影。他手里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还拿着把滴水的伞,显然外面的雨已经开始下了。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宿舍里顿时又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
“怎么不开灯?”俞殊怀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小小的宿舍,驱散了浓重的阴影,也照亮了椅子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郁谣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惊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动,只是抱着抱枕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俞殊怀看清了郁谣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放下书包和伞,走到郁谣身边,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埋在抱枕里的半张脸。灯光下,郁谣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下的青黑在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郁谣?”俞殊怀放轻了声音,像怕吓到他,“你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记得郁谣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就不见了,还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没想到他直接回了宿舍,而且……就这样在黑暗里,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
郁谣没有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俞殊怀的声音和存在,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俞殊怀以为他又会用沉默来应对一切时,郁谣才几不可闻地、从抱枕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情绪,只是一个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回应,甚至连承认或否认都算不上。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维持这个姿势的力气,又或者只是觉得腻了,终于有了动作。他抱着抱枕,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赤着脚,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玻璃窗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外面是哗啦啦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模糊的、湿漉漉的黄。
雨下大了。
俞殊怀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眉头皱得更紧。“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暴雨,还可能有雷。”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得更严实了些,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透气。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赤脚站在地板上、望着窗外出神的郁谣,犹豫了一下,问:“你……怕打雷吗?”
这个问题很寻常,带着关心。但郁谣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觉得这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他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破碎的光影。
俞殊怀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意外。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收拾东西,拿出晚上要看的书。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郁谣。
雨越下越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作响,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和外面的雨棚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噪音。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瞬间将昏暗的宿舍照得一片惨白,紧接着,是沉闷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郁谣依旧站在那里,赤着脚,面对着窗户。他的背影在频繁亮起的闪电和昏暗的室内灯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撕裂的纸。俞殊怀注意到,在雷声炸响的瞬间,郁谣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轻微地瑟缩一下,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他不是完全没感觉。俞殊怀想。只是他把所有的反应,都压缩到了最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又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紧随其后的惊雷仿佛就劈在宿舍楼附近,震耳欲聋。俞殊怀忍不住站起身,想叫郁谣进来些,离窗户远点。
就在这时,他看见郁谣忽然朝窗边更靠近了一步。雨水被风吹得斜打进来,从窗户那条缝隙溅入,几点冰凉的雨滴落在了郁谣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肩头和手臂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郁谣!”俞殊怀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雨溅进来了,别站那儿……”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走到了郁谣身边,顺着郁谣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楼下。
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在暴雨中一片迷蒙。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和偶尔划过的闪电,可以隐约看到,花园边缘靠近墙角排水沟的地方,有一小团白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暴雨中徒劳地挣扎、蠕动。
是一只猫。很小,看样子是只奶猫,通体雪白,但此刻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毛发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显得更加孱弱可怜。它似乎是被困在了那里,或者受了伤,在及膝深的积水和倾盆暴雨中,努力想要站起来,又不断被雨水冲得趔趄,发出微弱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细细的哀鸣。
郁谣就那样站在窗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楼下那只在暴雨中挣扎的小生命。雨水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浑然不觉。他的侧脸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俞殊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浅褐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丝怜悯,一丝不忍,或者任何一点属于“人”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郁谣的眼神,和看着窗外流淌的雨水,看着墙上跳动的时钟数字时,没有任何区别。空茫,疏离,仿佛楼下那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小猫,和玻璃上滑落的一滴雨水,没有任何本质的不同。
时间在震耳的雨声和沉默中流逝了几秒。那只小白猫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倒在水洼里,小小的身体随着水流微微起伏,不再动弹了。
俞殊怀的心揪紧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去。
就在这时,郁谣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要被狂暴的雨声吞噬,但俞殊怀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问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它会死吗?”
俞殊怀猛地转头看向他。郁谣依旧看着楼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事实可能性。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杂着强烈的焦躁和某种冲动,瞬间攫住了俞殊怀。他想说“会”,想说“这么小的猫,这么大的雨,很可能”,但他看着郁谣那双空茫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郁谣,我们把它抱回来吧。”
他说“我们”。仿佛这是一件需要两个人共同决定、共同完成的事情。
郁谣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俞殊怀。他的目光在俞殊怀写满急切和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问,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救一只素不相识的、可能快死了的野猫?为什么要冒着大雨出去?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的、没有“好处”的事情?
俞殊怀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怔了一下。为什么?这需要理由吗?看到一个小生命在受苦,去救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看着郁谣那双纯粹疑惑、不带任何伪饰的眼睛,忽然明白,对郁谣来说,这或许真的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他的世界运行着另一套法则,一套冰冷、疏离、缺乏“多余”情感投射的法则。
俞殊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用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回答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像在解释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因为下暴雨,它可能会死的。”
郁谣听完,没什么反应。他又将目光转回楼下,看着那团在积水中一动不动的小小白影。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更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沉默的观察者,在见证一个既定的、微不足道的结局。
他的平静,在此刻暴戾的天气和楼下那岌岌可危的小生命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令人心酸。
俞殊怀看着这样的郁谣,心里那点因为他不为所动而产生的轻微恼怒,瞬间被更深沉的心疼和无力感取代。他不再等待,不再试图去“说服”或“唤醒”什么。
下一秒,郁谣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等他再定睛看去时,窗边已经没有了俞殊怀的身影。宿舍门被猛地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迅速被暴雨声吞没。
郁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雨幕重重,几乎看不清下面的情形。但他似乎能想象出,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少年,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冲进狂暴的雨夜里,冲向那个肮脏的、积水的角落。
为什么?他依旧不太明白。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变得模糊。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过了很久。
宿舍门再次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巨大的声响。
俞殊怀回来了。他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不断往下滴着水,校服外套和裤子都湿透了,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人结实而急促起伏的胸膛轮廓。他的脸色被雨水和寒意激得有些发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落进了星辰。
他怀里,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件湿透的外套裹着,护着一小团东西。
他几步走到郁谣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焦急、庆幸和某种成就感的奇异光彩。他微微拉开裹着的外套一角,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郁谣看。
“看,郁谣!它还活着!”
湿透的外套里,是那只小白猫。它比在楼下看着时更小,浑身雪白的毛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显得瘦骨嶙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是一种极淡的、漂亮的蓝色,湿漉漉的,此刻正惊恐又茫然地转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细弱的“咪呜”声。
它确实还活着。在那样可怕的暴雨里,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带了回来。
俞殊怀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郁谣,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一句夸奖,或者至少,是一个认可的反应。
郁谣低头,看着俞殊怀怀里那只瑟瑟发抖、弱小得不可思议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俞殊怀那张被雨水打湿、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他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空茫的,映不出那只猫,也映不出俞殊怀的笑容。他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己床边,坐下,重新抱起了那个浅灰色的抱枕,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和此刻俞殊怀怀里的生命,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俞殊怀脸上的笑容,因为郁谣这彻底的无动于衷,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甚至觉得,这才是郁谣。如果他突然表现出强烈的同情或喜悦,那才奇怪。
没关系。俞殊怀想。他把猫救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地上铺了层旧毛巾),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冰冷,立刻忙活起来。他找出一个干净的纸箱,铺上柔软的旧毛巾和一件不穿的T恤,做了一个简易的窝。然后又跑去卫生间,用温水小心地冲洗小猫身上沾的泥污。小猫很乖,或许是太虚弱了,或许是感受到了俞殊怀动作里的温柔,只是微微挣扎了几下,便任由他摆布。
俞殊怀动作麻利地给小猫擦干,又用吹风机的低档热风,远远地、小心地帮它吹干毛发。整个过程,他都全神贯注,嘴里还低声跟小猫说着话,安抚着它。
“乖,不怕不怕,马上就好了……”
“你看,干了多舒服……”
“饿不饿?等会儿给你找点吃的……”
郁谣就坐在自己床上,抱着抱枕,静静地看着俞殊怀忙碌。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但偶尔,也会极其短暂地,扫过俞殊怀和他手里那只渐渐恢复干爽、显得毛茸茸一团的小白猫。他的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外面,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雷声一阵响过一阵,闪电不时将房间照得通明雪亮。宿舍的灯光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俞殊怀终于把小猫收拾妥当,干干净净、蓬松柔软的一小团,蜷缩在铺了柔软衣物的纸箱窝里,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不再发抖,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安心了不少。俞殊怀又找出一点面包,掰碎了,泡了点温水,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小猫面前。小猫嗅了嗅,试探着,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俞殊怀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湿透的衣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赶紧去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爽的睡衣出来。
雷声还在继续,而且似乎离得更近了,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慌。俞殊怀擦着头发,看向郁谣的床铺。
郁谣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得很高,盖过了头顶,整个人缩成紧紧的一团,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但俞殊怀能看到,在每一次特别响亮的雷声炸开时,那团被子会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抖一下。
他没睡。也不可能睡得着。这样的雷雨夜,连俞殊怀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悸,更别说状态本就极不稳定的郁谣了。
俞殊怀走到郁谣床边,轻轻叫了一声:“郁谣?”
被子里毫无反应,但颤抖在雷声间歇时,依旧存在。
俞殊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到纸箱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只已经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小白猫。小猫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柔软温暖的一小团。
他走到郁谣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郁谣蒙着头的被子一角。
郁谣果然没睡。他睁着眼睛,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失焦,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突然被掀开被子,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俞殊怀。
俞殊怀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将手里那团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塞进了郁谣的被窝里,就放在他蜷缩的身体旁边。
“让它陪你。”俞殊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它很暖和,也不吵。”
郁谣愣住了。他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带着细微呼吸起伏的小身体,突然贴在了自己冰凉的皮肤上。那触感陌生而奇异。小猫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它就在温暖的被窝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贴着郁谣的身体,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
温暖。真实的、活生生的温暖,透过单薄的睡衣,一点点渗透进来。
郁谣的身体僵硬着,一动不敢动。他低下头,看着被窝里那一小团雪白的毛球。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干净的蓝眼睛,懵懂地回望着他。
外面,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郁谣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这一次,除了雷声带来的心悸,他还清晰地感觉到了,贴在自己身侧的那个小生命,也随着雷声,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连接感,在那一瞬间,仿佛电流般划过郁谣空茫的心头。不是同情,不是喜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基于共同“感受”的……共鸣?
他们都在这狂暴的、令人不安的雷雨夜里。他们都……在微微发抖。
郁谣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去抚摸那只猫。他只是那样僵直地躺着,感受着身侧那小小的、温暖的、颤抖的起伏。小猫的咕噜声,像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白噪音,奇异地中和了外面雷声的尖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似乎渐渐远了,雨声也小了些,但依旧绵密。
郁谣一直睁着的眼睛,在黑暗和身侧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紧绷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入一片深黑的、宁静的湖底。没有光怪陆离的碎片,没有冰冷的窒息感,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安稳的黑暗。以及,身侧那一点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活着的温暖。
俞殊怀一直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已然微弱的电光,看着郁谣的睡颜。看着他苍白的脸渐渐放松,看着他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真的睡着了。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抱着一只刚捡回来的、湿漉漉的小猫,睡着了。
俞殊怀轻轻地、替他掖好被角,连带着将那只蜷缩在郁谣身边、也已然进入梦乡的小白猫,一起盖好。
然后,他才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
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偶尔从很远地方传来的、闷闷的雷声。
俞殊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两道交织的、平稳的呼吸——一道属于郁谣,一道属于那只小猫。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充实感填满。
他想,也许郁谣的世界,并非只有坚冰和荒芜。
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最笨拙的、最直接的温暖,一点活着的、不需要言语的陪伴,就能在那片冻土上,化开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小小缺口。
而那只意外闯入的、雪白的小生命,或许就是第一缕,照进那片寒冷荒原的,微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