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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抚弱柳,荠菜正返青(上) 那半块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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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块带着草木灰余温的干瘪红薯下肚,像是在一口枯井里滴进了一滴甘露。虽然连个水饱都算不上,但好歹将林麦麦那快要罢工的胃肠从痉挛的边缘拉了回来,胸口那股让人眼前发黑的虚汗也稍稍退下去了些。
她撑着泥墙,在缺了腿的木桌旁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这具轻飘飘的身体稍微听使唤了一点。
破败的茅草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初春的寒风顺着黄泥墙上的裂缝“嘶嘶”地往里钻。
林麦麦转过头。屋角的干草堆上,小豆和小花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两个加起来才十岁的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枯黄的头发像深秋里缺乏营养的野草,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他们极其珍惜地舔舐着嘴唇,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点点红薯的甜味。
尤其是小花,她甚至伸出细瘦的小指头,将掉在破烂衣襟上的一小撮草木灰和着红薯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进嘴里抿了抿。
这一幕,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林麦麦的心脏。
在现代,她是众星捧月的米其林一星主厨,见惯了食客面对顶级黑松露和鱼子酱时挑剔的眼神;可在这里,一口带着灰的红薯渣,却是两个孩子续命的珍宝。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林麦麦在心里暗自咬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有力量:“小豆,花花,走。阿姐带你们出门找吃的去。”
听到“找吃的”三个字,两个小家伙灰暗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小豆一骨碌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还顺手拉了一把妹妹。
“阿姐,我们去哪儿找?村口的榆树皮都被王胖子他们家啃光了。”小豆虽然激动,但小脸很快又垮了下来,懂事得让人心酸。
“不去村口,咱们往后山走。”林麦麦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底部已经破了个大洞、只能用几根干枯藤蔓勉强横七竖八绑住的破竹筐,又从灶台上摸起那把生了锈的钝口柴刀。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初春清晨的冷风夹杂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林麦麦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原主这身衣服实在太单薄了,粗糙的麻布洗得发白,经纬线都松散了,上面打满了歪歪扭扭的补丁,根本挡不住这倒春寒的料峭。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小团子。
小花穿得更破,一件原本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袄子,里面的棉絮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黑块,衣摆短得遮不住脚踝。小丫头的脚趾头从一双破烂的草鞋里露了出来,冻得通红,像两排小水萝卜。小豆稍微好一点,但他为了护着妹妹,一直站在风口,小小的身板微微发着抖。
林麦麦蹲下身,眼眶有些发热。她将手里的柴刀和破竹筐放下,伸出那双同样生着冻疮的手,将小花破烂的衣领用力拢了拢,又将小豆那短了一截的裤腿使劲往下扯了扯,试图盖住他纤细的脚腕。
随后,她四下看了看,走到院墙边,扯了几把柔软干枯的茅草,细细地搓软了。
“来,花花,抬脚。”林麦麦动作轻柔地将搓软的茅草垫进小花的破草鞋里,又找了两根布条,将草鞋和她的小脚丫牢牢绑在一起,“这样风就吹不进去了,暖和些了吗?”
小花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得像个小粽子一样的脚,虽然笨重,但那股钻心的冰凉确实被阻挡在了外面。小丫头仰起头,冲着林麦麦露出一个怯生生却无比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暖和!跟着阿姐,花花一点都不冷。”
小豆在一旁看着,挺起了没几两肉的小胸膛,大声宣布:“阿姐,我是男子汉,我不怕冷!一会儿我帮你拿东西!”
“好,我们小豆最厉害了。”林麦麦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等度过眼前的难关,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两个孩子一人做一身暖和柔软的新棉衣。
姐弟三人迎着晨光,踩着半干半湿的泥土,顺着记忆中弯弯曲曲的小路,朝村后的大南山走去。
此时正是初春,万物复苏,但大自然还未完全褪去冬日的萧瑟。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饥荒,村子附近的野菜、草根,早就被饿绿了眼的村民们挖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地面上全是刨过的坑洞。
想要找到大自然的馈赠,只能往更深、更偏远的山脚下走。
原主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长期缺乏碳水和蛋白质的摄入,让她的肌肉流失严重。不过走了两三里山路,林麦麦就已经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被冷风一吹,丝丝拉拉地疼。
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每当她想停下休息时,只要回头看一眼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哭不闹的两个小豆丁,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多走十里。
而且,作为一个顶尖厨师的直觉和对食材的敏锐度告诉她,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下,正孕育着磅礴的生机。
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土坡,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前时,林麦麦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土壤因为阳光的眷顾,解冻得比别处更早,泥土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深褐色。
“阿姐,怎么不走了?这里连树皮都没有。”小豆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有些失望。
“有吃的,而且是顶顶好吃的美味。”林麦麦喘了口匀气,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属于厨师的自信笑容。
她慢慢蹲下身,顾不得地上的泥泞,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那层枯黄的杂草。
杂草之下,奇迹般地露出了一小丛贴着地皮生长的、叶片呈锯齿状分裂的绿色植物。在这满目萧瑟的初春里,这一抹生机勃勃的翠绿,简直比翡翠还要耀眼。
是荠菜!
初春的野生荠菜!
在现代,那些温室里大棚培育的荠菜,虽然鲜嫩,却总少了几分灵魂。而眼前这些,经历了严冬的蛰伏,在冰雪下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又饱吸了第一口春风的灵气。它们的叶片虽然短小,但叶脉清晰,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绿,根部还带着淡淡的紫红。
这是大自然在春天赐予人类最极致、最鲜美的礼物。林麦麦甚至能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它独有的那种清苦、鲜香交织的味道,那是高级餐厅里用尽香料也调配不出的“春天的味道”。
“看清楚了吗?”林麦麦掐下极其微小的一片叶尖,自己放在嘴里尝了尝,确认无误后,指给两个孩子看,“找这种叶子上有小锯齿,像羽毛一样,紧紧贴着地皮长的。记住,挖的时候要连着根一起,它的根才是最香的。”
小豆和小花瞪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棵荠菜看了半天,仿佛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随后,两个小家伙像接到了什么神圣的指令,欢呼一声,撅着小屁股,如同一对勤劳的小地鼠,扑进了那片向阳的草丛里。
看着他们认真翻找的模样,林麦麦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她挥起那把生锈的柴刀,也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野生荠菜并不好挖,它贴地极紧,根系为了汲取水分扎得很深。林麦麦的手本来就生着冻疮,柴刀又钝,没挖几下,手掌就被刀柄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丝。冷风一吹,钻心地疼。
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苦。每挖出一棵完整的荠菜,轻轻抖落根部的泥土,闻到那股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清香时,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靠自己的双手获取的第一份食材。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这具悬在半空中的灵魂,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升到了头顶。破竹筐底的漏洞已经被他们用干草垫好,里面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绿意,足足有大半筐。
“阿姐,你看我挖了这么多!”小花举着一小把带着泥的荠菜,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花花真棒,今天中午我们就能吃顿好的了。”林麦麦笑着拿衣袖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小豆一声极力压抑、却又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小烟嗓:
“阿、阿姐!你快来!快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