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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印之重,身不由己 沈知予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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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内务府的人,已是亥时。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墨迹未干,全是她方才一笔一笔核过的秋日采买清单——各宫新炭、冬衣、节礼、修缮,零零总总,看得人眼疼。
云袖端了一盏参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上,又去点了一盏灯。昭阳殿的烛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可此刻落在沈知予脸上,只映出掩不住的疲惫。
“娘娘,歇了吧。”云袖低声劝,“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沈知予没睁眼,只微微摇头:“还有几处没核完。内务府那些老狐狸,惯会在账目上做手脚,我不看仔细些,回头亏空的是各宫的份例。”
云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沈知予身边三年,太清楚自家娘娘的性子——看着万事不上心,可一旦揽了差事,便要做到最好。从前在太傅府做姑娘时是这样,如今做了贵妃,还是这样。
只是从前不必对着内务府那些油滑的管事,也不必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一摞账册熬到亥时。
“云袖。”沈知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沈知予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账册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三年了,我倒是把管家的本事练出来了。从前在府里,母亲总说我性子太淡,不是当家主母的料。”
云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声道:“娘娘做得很好。”
“是啊。”沈知予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我做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云袖却觉得心口发酸——她见过那些真正受宠的妃嫔是什么模样,日日盼着帝王临幸,夜夜在宫门口翘首以望,得了赏赐便喜不自胜,失了恩宠便哭天抢地。
可她的娘娘不一样。她的娘娘从不盼谁,也不等谁,只是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把自己活成了后宫的管家。
“娘娘。”云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您……真的不后悔入宫吗?”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杯中的参茶,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袖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要跪下请罪,沈知予开口了。
“我入宫那年,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说——你在宫里好好的,家族才能好好的。”
云袖一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那陛下……”云袖试探着问,“陛下对娘娘……”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陛下是个聪明人。”她说,“比所有人都聪明。”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云袖不敢再问,只低头替她研墨。
沈知予又翻了一页账册,提笔批注。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她在想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还不是贵妃,甚至不是妃嫔。她只是太傅府的嫡女沈知予,在京中颇有才名,生得秾丽,擅诗书,偶尔跟着父亲出入宫宴,见过帝王一两面。仅此而已。
选秀的旨意下来时,她正在书房里临帖。母亲红着眼眶来找她,说陛下点了她的名字,要她入宫参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放下笔,说了一个字:“好。”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太傅府在朝中如日中天,帝王需要一个人质,也需要一个帮手。而她是太傅府最合适的筹码——嫡女,未婚,才貌俱佳,入宫便能封高位,替帝王制衡后宫。
父亲来书房找她,说了那句话。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替母亲擦了眼泪,说:“娘,没事的。”
入宫那天,她穿了一身绯色衣裙,是母亲亲手缝的。她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这道再也没能出来的门。
第一次见帝王,是在选秀大典上。她跪在殿中,听见帝王说“封贵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叩首谢恩,站起来时与帝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她就明白了。
帝王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情欲,没有爱慕,甚至没有对一个女子的欣赏。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你值不值得我投资”的算计。
她也没有看帝王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紧张或羞涩。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垂下眼,姿态恭顺。
帝王笑了。
后来她才知道,帝王笑的是——他们是一类人。都是清醒的,都是算计的,都是不会为了情爱昏头的。
入宫第一夜,帝王来了昭阳殿。
她紧张得手都在抖,可帝王只是坐下,喝了杯茶,翻了几页她写的诗,然后说:“你的诗写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帝王又说:“朕不喜欢诗。”
她更愣了。
帝王看着她,语气平淡:“朕不喜欢诗,也不喜欢风花雪月。朕喜欢的是权力,是江山,是这天下。但朝堂上众官皆猜测朕喜欢诗,也连就喜爱你这样有才的女子,那便随他们去吧。”
“正好,你其实与朕私底下相敬如宾,不显恩爱,正缺个理由开脱。”
她没有听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她慢慢懂了。帝王不需要一个宠妃,他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能替他管好后宫、制衡各方势力、让他在前朝安心打仗的棋子。而她的才名、她的容貌、她的家世,都是这颗棋子的附加值。
她替他管好后宫,他给她想要的安稳。
这是交易,不是恩宠。
帝王偶尔会来昭阳殿坐坐,喝茶、下棋、谈论朝堂。他从不过夜,从不碰她,走的时候会说一句“早些歇息”,客气得像在跟同僚告别。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帝王是个昏君,如果帝王真的对她动了心,她会不会好受一些?至少那样,她的痛苦还有一个具体的形状。可现在,她连恨都找不到对象。
她不能恨帝王——帝王对她有恩,给了她位份、体面、家族的平安。她不能恨家族——家族生她养她,把她送入宫中,是为了所有人的活路。她不能恨命运——命运是什么?谁来接住她的恨?
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清醒,恨自己什么都看得太明白。
“娘娘?”云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娘娘,您在想什么?”
沈知予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发现自己刚才批注的那一笔写错了数字。她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折起来,重新写。
“没什么。”她说,“在想一些旧事。”
云袖不敢多问,只替她换了一盏热茶。
沈知予继续批注账册,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压下去。
她想起送出去的那卷《江南风物考》,想起谢云笺收到书时会不会像她当年一样,对着书页发呆。想起谢云笺会不会在书里发现那片干桂花,会不会猜到是谁放的。
然后她用力闭上眼,压了压她不自觉翘起的嘴角。
账册终于批完了。沈知予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云袖上前收拾,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娘娘,明日还要早起,您快歇了吧。”
沈知予点头,起身走向内室。路过妆台时,她停了一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秾艳的眉眼,绯色的寝衣,鬓边一支白玉簪。
她伸手摸了摸那支簪。这是母亲给她的,入宫那天亲手插在她发间。母亲说:“知予,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你是谁。”
她记得。她一直记得。
她是沈知予,太傅府的嫡女,帝王的贵妃,后宫的管家。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所以谢云笺只能是谢才人,一个与她无关的低位嫔妃。她只能远远看着,暗中护着,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镜中人看了她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沈知予拔下白玉簪,放在枕边。熄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风声,像极了江南的夜晚。她想起谢云笺。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许久没有睡意。
昭阳殿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后宫的事务;昭阳殿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人的心事。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是静云轩的方向。
“云笺。”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然后闭上眼。
今夜月色很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