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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传暗语,诗寄幽思 沈谢二人以 ...

  •   昭阳殿的书阁坐落在正殿后方,平日里少有人至。

      沈知予屏退左右,独自立在书架前,指尖缓缓拂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这是她入宫以来养成的习惯——心烦时便来书阁待上一阵,翻翻旧书,理理卷册,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可今日,她并非心烦。

      她只是……有些静不下心来。

      昨夜从静云轩回来,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月过中天,才勉强合眼。那方素帕送出去了,那句“少饮冷酒”也说出口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不,不是没说完。是根本不能说。

      沈知予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一卷书,目光却落在书架最里层的一册薄本上。

      那是一卷《江南风物考》,记载的是江南各地的山水风物、民俗小吃,笔墨清丽,读来如临其境。她入宫那年带来的,偶尔翻翻,聊解闺怨之情。

      她将书抽出来,翻开扉页,目光落在“苏杭烟雨”那一章,忽然想起昨夜微凉私语。

      沈知予握着书卷,沉默了许久。

      这书,她想送过去。

      可怎么送?她是贵妃,她是才人,无缘无故送东西,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结党,就是拉拢,就是别有用心。更何况,昨夜才见过面,今日便送书过去,未免太过刻意。

      可若不送……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指尖微微收紧。

      犹豫间,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内务府送了今岁的书册名录来,问娘娘可有要添置的?”

      沈知予心头一动。

      她唤了一声,等侍女推门进来,才慢慢开口,“昭阳殿的书阁许久未整理了,你让人清点一下,那些看过的、用不上的书册,分一分,给各宫送些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静云轩那边……也送几卷去。那地方偏僻,谢才人怕是没什么书可读。”

      云袖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家娘娘脸上。她服侍沈知予三年,从未见她对哪个低位嫔妃这般上心。

      昨夜娘娘从外面回来,神色便与往日不同,虽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她分明看见,娘娘坐在窗前时,唇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她从未见过。

      “娘娘,”云袖试探着开口,“静云轩那位谢才人,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知予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过是爱书之人,惜才罢了。”

      云袖不敢多问,低头去收拾书册。可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娘娘对静云轩那位,不一般。

      此后几日,侍女留了心,便发现了一些从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娘娘去御花园赏花,回程时总说“走东边的路”,而那路,恰好经过静云轩。

      娘娘用膳时,会不经意地问一句“江南那边的贡橘到了没有”。

      娘娘坐在窗前看书,看着看着便走神,目光落在静云轩的方向,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等回过神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翻书。

      侍女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说,也不敢问。

      深宫里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静云轩收到书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送书来的小太监赔着笑:“昭阳殿沈娘娘说,书阁清理出来的旧书,各宫都分了些。这几卷是给才人送来的,说才人爱书,别嫌简薄。”

      谢云笺接过书,淡淡点头:“替我谢过沈娘娘。”

      等小太监走后,她才慢慢翻开那摞书册。

      最上面是一册诗话,中间是一卷山水画谱,最底下,是那卷《江南风物考》。

      她的手指停在扉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江南风物。

      他乡遇故知。

      谢云笺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清理旧书”。各宫都分了?静云轩这般偏僻冷清的地方,谁会记得给她送书?分明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卷《江南风物考》放在枕边,其余的书收在案头。

      那天夜里,她点了灯,翻开那卷书,一页一页地看。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桂花,金黄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香气。谢云笺将那片桂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夜沈知予立在月光下的模样——绯衣如霞,眉眼温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夜里风凉,少饮冷酒。”

      谢云笺将桂花夹回书页里,研了墨,提笔在书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一首诗:

      偶得故园物,恍疑身未离。
      桂香犹在袖,明月已天涯。
      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笔迹清秀,诗风清灵,字里行间藏着淡淡的愁绪与感激。她不署名,不落款,只在诗末画了一小片桂叶,算是回应。

      写完后,她看了又看,觉得太过直白,想撕掉重写,却迟迟下不去手。

      最后,她只是将书合上,让宫女送还昭阳殿——“就说看完了,多谢沈娘娘。”

      宫女不解:“才人,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谢云笺垂下眼,声音很淡,“看完了。”

      她没说,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

      书被送还昭阳殿时,沈知予正在用膳。

      云袖将书呈上来,低声道:“静云轩谢才人让人送回来的,说看完了,多谢娘娘。”

      沈知予放下筷子,接过书,慢慢翻开。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首诗。

      “偶得故园物,恍疑身未离。桂香犹在袖,明月已天涯。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字迹清秀,诗风清灵,像山间的风,像月下的泉,干净得不染尘俗。

      沈知予的目光停在最后两句上——“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不敢问归期。

      她反复读着这五个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归期。她们这样的人,入了宫,哪里还有什么归期。

      谢云笺写的是她自己,可沈知予读到的,是两个人。

      她将书合上,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仿佛能透过纸页,触到谢云笺写下这些字时微微颤抖的手。

      她想回诗。

      沈知予起身走到书案前,研了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我懂你”?太直白。写“不必谢”?太生疏。写“我也想你”?——她不敢。

      她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妥,揉成团扔了。又写了几个字,还是不妥,再扔。

      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案上的宣纸越来越少。

      云袖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服侍沈知予这么多年,从未见娘娘这般纠结过。写几个字而已,比批奏折还难。

      最后,沈知予放下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收到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可她相信,谢云笺会懂。

      书再次被送回静云轩时,谢云笺正在窗前发呆。

      宫女将书呈上来,她接过,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慢慢翻开,目光落在自己那首诗旁边——那里多了两个字。

      “收到了。”

      字迹端凝清隽,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又像是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谢云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收到了。

      不是“不必谢”,不是“好好收着”,不是任何客套的、生疏的、刻意拉开距离的话。

      只是“收到了”。

      像是在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不敢说出口的话,我也收到了。我都懂。

      谢云笺将书抱在怀里,低下头,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安心。

      她把书压在枕下,和那方素帕放在一起。

      那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好。可翻来覆去的时候,心里不再是空荡荡的冷清,而是满当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此后的日子,沈知予依旧每日看书、赏花、散步。可云袖发现,娘娘变了。

      她还是会去御花园,回程时依旧“顺路”经过静云轩,可她不再只是远远看一眼,而是会在那附近多停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离那个人近一些。

      她开始留意江南的一切。御膳房送来贡橘,她会问一句“这是哪里的”;内务府呈上册子,她会翻到“苏杭织造”那一页多看几眼;连听见宫人说起江南的雨,她都会微微侧耳,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事。

      她坐在窗前看书时,还是会走神。可那走神时的表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空茫,是寂寥,是一个人守着无边清冷的麻木。

      现在,那空茫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念想。她的唇角偶尔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想起了什么,心底泛起的温柔。

      云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底叹了口气。

      娘娘怕是连自己都没发觉,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动了心的人。

      静云轩那边,也在悄悄变化。

      谢云笺的宫女碧桃发现,才人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她开始写诗了。虽然每次写完之后都收进匣子里锁起来,从不示人,可碧桃收拾书案时,总能闻到墨香,看见砚台里未干的墨迹。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从前才人总是素衣素裙,不施粉黛,连头发都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可近来,她着的衣物衣角绣着一小片兰草,会在袖口有一道浅浅的云纹,虽然依旧是素净的颜色,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

      她开始发呆的时候变多了。有时候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方素帕,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翻着那卷《江南风物考》,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便停下来,望着那片干桂花出神。

      碧桃有一次大着胆子问:“才人,那卷书有什么特别吗?”

      谢云笺回过神来,将书合上,声音很淡:“没什么。”

      可碧桃分明看见,才人合上书的时候,唇角有一丝极轻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可碧桃记住了。

      她伺候谢云笺这么久,从未见过才人笑。

      入宫以来,才人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期待。她以为才人就是这样的人,心死了,便再也不会笑了。

      可原来,才人也是会笑的。

      深宫的夜依旧很长,宫墙依旧很高,规矩依旧很严。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昭阳殿里,沈知予将那首诗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她不知道谢云笺是不是《烟水笺》的作者,可那诗风,实在太像了——一样的清灵,一样的淡远,一样的藏着化不开的愁。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可她在想。在想如果有一天,确认了那个人就是她,她该怎么办。

      静云轩里,谢云笺将那两个字看了无数遍。她不知道沈知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可她隐隐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收到了”要多得多。

      她也不敢问。

      可她在想。在想那个人收到书时,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敢留下最安全的那一句。

      月亮升起来,照在昭阳殿的琉璃瓦上,也照在静云轩的青石板上。

      两个人隔着重重宫墙,各自望着同一轮月亮。

      没有对话,没有见面,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只有一本书,一首诗,两个字。

      和两颗在沉默中,一寸寸靠近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又是谁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无人知晓。

      只有风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书传暗语,诗寄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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