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49、第十一章 六月 放假第一天

　　放假第一天，沈清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闹钟指着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但她没有立刻起来。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一声接一声的，很脆，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玻璃。不用去学校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洞。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任何一个早晨一样。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明天要去高考了。她低下头，挤牙膏，开始刷牙。

　　吃完早饭她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旁边搁着一支笔。她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以前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教室里了，早读的声音从隔壁班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鸟还在叫。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她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几张叠在一起的大纸。

　　那是她的知识脉络图。她一张一张摊开，铺在桌上。第一张是数学，有函数与导数，数列与不等式，解析几何和立体几何。还有物理、化学、生物，字写得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这些纸她已经翻了太多遍了，多到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个角落画了什么图。

　　但她还是翻了一遍。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想那么快就把它们收起来。这是她花了一整个高三画出来的东西。每一根线条都是某天晚上她在台灯底下画上去的，每一行小字都是她复习到深夜时写下的。那个时候她觉得累，觉得怎么都复习不完，可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些纸，她忽然觉得那一整个冬天和春天都留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里了。

　　那些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黑透了，屋子里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她握着笔，把白天复习的内容一点一点变成纸上的线条和字迹。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怀念这种感觉。但现在她有点舍不得放手。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那是一道电磁感应题，旁边用红笔写着三个"审题"，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已经不记得是哪次考试错的了，但那种懊恼的感觉好像还留在那行字里。那时候大概是急坏了吧，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气呼呼地写下这三个字，好像这样就能保证下次不会再犯。她把纸叠好，放回抽屉，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才关上。

　　她又把周述白给她的那本笔记翻了出来。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上面他的字迹她都快能认出来了——哪个字的横会写得特别长，哪个地方的习惯性连笔。她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处自己在旁边用铅笔写的批注，小小的，挤在他的字旁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抽出一套语文卷子，翻到古诗文默写那一页，提起笔开始写。不是为了涨分，只是手不能生。有些事做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本身会给你安全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教室里的一模一样。她写着写着，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座位上，前后左右都是人，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师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她忽然有点想那个教室了。

　　下午她做了一套数学选填，限时四十分钟。做完对答案，全对。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踏实。那种感觉像是你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走过的每一步都还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晚上她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QQ群里有人在发"我好慌怎么办"，有人发了一串加油的表情包。陈知意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的猫趴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上，配文说"它不想让我走"。

　　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沈清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又刷了一会儿空间，看到一个初中同学发动态，说她已经被美国一所大学录取了，九月飞纽约，最近在办签证、买机票、跟朋友吃饭告别。沈清看了两眼，划过去了。她想了想，又划回来，点了个赞。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房间，看到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

　　沈清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她爸说，"你睡了，就没叫你。"

　　沈清"哦"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妈把早饭端上来，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没有人提高考的事。她爸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沈清偷偷看了他一眼。她爸的头发好像白了一些，鬓角那边，以前没注意过。她爸在她高中的时候经常出差，项目在外地，一走就是半个月。她的成绩他从来不过问，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问她妈"家里还好吗"，然后让她接电话，说两句"好好吃饭""听你妈的话"就挂了。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她知道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这个家是靠他撑着的。但现在他坐在这里，专门为了她高考赶回来，坐在她对面包子喝粥，什么都不说，她却觉得那碗粥有点咽不下去。

　　上午她又把知识脉络图翻出来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快了。又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错了一道。她翻到背面，在对应的知识点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下午把英语作文的几个常用句式过了一遍。节奏比在学校的时候慢了很多，但也没有完全松下来。就像是在等一辆知道一定会来的车，你不用跑，也不用着急，但你也做不到完全不去看那个方向。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爸忽然开口："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考场？"

　　沈清想了想，说："不用，我自己骑车去就行，又不远。"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说："那我送你到门口。"

　　沈清没有拒绝。

　　六月六号下午，她骑车去考点看考场。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考生也有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她把车锁好，走进去。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她找到自己的考场，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什么东西。沈清没有看她，按准考证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座位——中间靠左，第三排。

　　她坐下来，试了试桌面。有一点晃。她举手跟监考老师说了，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从讲台抽屉里找了一张纸片，垫在桌腿下面。桌子稳了。沈清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坐在那里，感受了一下这个位置的光线和角度。正好。不刺眼，也不暗。她坐在那里，想象明天早上自己会坐在这里，从笔袋里抽出第一支笔，等着铃声响起。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又慢了下来。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感受了一会儿。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旁边站着她妈妈，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沈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她不是不想帮忙，只是她觉得那个女生大概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有些眼泪是要自己流完的。

　　晚上洗过澡，她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准考证，身份证，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她把它们摆成一排，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

　　她妈端了一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早点睡。"

　　"嗯。"

　　她妈站在旁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只是伸手摸了摸沈清的头发，然后出去了。她妈的手很暖，带着厨房里残留的热气。沈清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泪会掉下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刚好。

　　她把杯子放下，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明天就是高考了。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没有。她很平静。就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腿还在动，呼吸还在继续，但是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她能跑到。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