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48、第十一章 六月 三模成绩贴

　　三模成绩贴出来那天，沈清没挤进去看。

　　走廊里围了好几层人，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从人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有人挤出来之后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墙角。沈清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的大概位置。三模考完那天她就对每一科能拿多少分心里大致有数。不是盲目自信，是这一年做了那么多套卷子，对错好坏她已经能自己判断了。

　　李大志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大喜大悲。他看到沈清站在走廊尽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沈清，你是不是人啊。"

　　沈清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又是前三。"李大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钦佩，"我跟你差了小一百分！"

　　沈清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说别的了，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跟你比了。跟我比你容易折寿。"然后转头去找王延舟了。

　　李大志从来不跟沈清比。那些和他分数咬得很紧的人才是他比较的对象，一道选择题的差距就能让他往上窜好几名或者往下掉好几名。沈清不在那个范围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拿来感叹一下就够用了。

　　沈清没有去看那张排名表。她不需要看了。数字就在那里，和她预估的相差无几。她站在那里，没有特别的喜悦，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确认自己的水平确实到了这个位置，确认那些熬过的夜、做过的题，都没有白费。

　　她转身回了教室。

　　三模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但也并不是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三模的成绩给了不少人信心，但离高考还有将近一个月，没有人敢真的放松。各科老师依然在讲台上讲题，只是节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地毯式地过知识点，而是更有针对性地挑重点和易错点来讲。

　　语文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把上周考的模拟卷发了下去。她挑了几篇得分率低的阅读理解和几篇有代表性的作文，在黑板上勾了重点，逐题分析思路。"这道题的错误率很高，我再说一遍审题的方法——"她在黑板上写下关键词，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的人，"记下来。"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低头记笔记。

　　数学老师也是一样。他每周还是会发一到两套卷子，挑里面的典型题来讲。有一次他讲了一道导数题，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底下的人说："这道题其实不难，但上次考试全年级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做对了。问题出在哪里？出在第二步——你们大部分人第一步做对了，第二步就开始飘了。"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圈了一下那个关键步骤，"稳一点。每一步都稳一点。"

　　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各自发自己的卷子，各讲各的题。生物老师最实在，直接印了一张"考前必看"的清单，上面列了三十多个最容易出错的知识点和对应的易错提醒。发下来的时候他说："这张纸上的东西，你要是全记住了，理综至少多拿十分。"沈清把那张纸折好，夹在了错题本的最后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做题，讲题，订正，再做下一套。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六月三号，最后一天上课。

　　上午的课比平时短，每一科老师上来都说不了几句话。有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有人说完之后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像是舍不得走。底下的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讲话，没有人低头做题。

　　最后一节是唐明的班会课。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站上讲台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教室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准考证，我现在发给大家。"

　　他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沓准考证，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名字的人走上讲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透明的文件袋，然后回到座位上。

　　"沈清。"

　　她走上讲台，从唐明手里接过文件袋。唐明看着她，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沈清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袋回了座位。她把准考证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姓名、考场号和座位号。照片是去年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更稚嫩、还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的人。一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所有人都领完之后，唐明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钟。

　　"该讲的，各科老师都给你们讲过了。我就说一句——"他看着底下的人，语气很平，"不要紧张。你们考了这么多年试，高考也不过就是其中的一场。把会做的做对，不会做的放掉，考完一科丢一科，不要去对答案。"

　　没有人说话。

　　"行了，收拾东西吧。教室要布置成考场，书都带走。"

　　教室里开始有了动静。但没有人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大家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转身在后桌同学的校服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

　　"哎，帮我签一个！""我也要我也要！""你字好看，给我写大一点——"大家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校服后背签，有人在校服袖子上签，有人蹲下来在裤脚上签。沈清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苏晓走过来，把一支马克笔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她："写吧。"

　　沈清握着那支笔，看着苏晓白色的校服后背。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名字了，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她找了个空位，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苏晓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的字还是这么规矩。"然后她接过笔，在沈清的校服袖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沈清的手臂上、肩膀上、后背上，渐渐被各种字迹占满。有人写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写了"加油"，有人画了一个笑脸，有人写了一句话——"以后常联系"。沈清看着那些字迹，觉得校服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看到陈知意站在教室的另一头，正在王延舟的校服上画画。画完之后王延舟低头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你画了个猪是什么意思！"陈知意头也不抬地说："写实派。"周围的人都笑了。

　　不远处，林薇站在赵峰面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嘻嘻哈哈地往对方身上乱画，而是安安静静地在赵峰的校服领口内侧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让她写，像一棵树站在那里。写完之后林薇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说："好了。"赵峰伸手摸了摸领口内侧那几个字的位置，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清看到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周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那支握胶软软的中性笔，她送给他的那支。

　　"帮我也签一个？"他把笔递过来，指了指自己的校服袖子。

　　沈清接过笔。笔杆的温度是温的，握胶的地方已经被他握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她在他袖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还给他。

　　他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字，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的字还是这么规矩。"

　　和苏晓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周述白俯下身，在她校服的下摆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直起身，把笔帽盖上，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沈清低头看着校服下摆上那个名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像是练过。

　　下午，教室要布置成考场。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掏出来，把贴在桌上的便利贴撕下来。沈清把桌上的卷子理好塞进书包里，又把抽屉里的笔记本和课本全部装进袋子里。

　　她站在教室里，看着同学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王延舟正蹲在地上，把一摞书往纸箱里塞，嘴里嘟囔着"终于可以扔掉这些破玩意儿了"，但动作却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李大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横幅，上面写着"拼搏百天"——那是百日誓师大会时挂的，现在已经落了一层灰。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卷得更紧了一些，塞进了垃圾桶。

　　林薇正在收拾自己的课桌，把那些竞赛资料一本一本码好，放进一个袋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赵峰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但沈清注意到，赵峰走出教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的方向。那个回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晓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准考证。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沈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苏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清觉得，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看到的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加油。"沈清说。

　　"你也是。"苏晓说。

　　她拎着袋子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空了。桌椅被重新排列过，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桌面干干净净。黑板也擦过了，只剩下一小块白色的粉笔印子，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墙上的倒计时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胶痕，方方正正的，像一扇小小的窗户。

　　这间她待了快一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像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没有多看，转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