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46、第十章 五月 切蛋糕的时

　　切蛋糕的时候，陈知意把第一块递给了苏晓。

　　“多吃点，”陈知意轻声说，“你最近瘦了好多。”

　　苏晓愣了一下，接过盘子，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她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有些笨拙。沈清注意到她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李大志在旁边嚷嚷：“哎呀我也要最大块的！我可是寿星的好哥们儿！”

　　陈知意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先把歌唱得不跑调再说吧。”

　　“我那是真情流露！”李大志不服气，“你懂什么叫摇滚精神吗？”

　　王延舟在一旁闷闷地接了一句：“你那叫噪音污染。”

　　“嘿，延舟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损人了是吧？”

　　包厢里笑成一团。

　　沈清看着他们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其实挺好的。不管以后大家会去哪里，不管高考之后各自的人生会走向何方，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还在一起。在同一间屋子里，听着同一首歌，吃着同一块蛋糕。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色很深，街上的行人稀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家在KTV门口互相道别。李大志骑着他的自行车先走了，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消失在巷子尽头。王延舟说要送林薇回去，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远了。

　　苏晓站在路灯下，裹了裹外套，正要开口说自己回去，陈知意先开了口：“苏晓，我送你吧。”

　　苏晓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用，陈知意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吧，顺路。”

　　沈清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苏晓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陈知意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沈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想起苏晓说“我爸还没脱离危险期”时那种故作坚强的语气。十八岁的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太多了。

　　最后只剩下沈清和周述白两个人站在路边。

　　“我送你回去吧。”周述白说。

　　沈清点了点头。

　　街灯昏黄的光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色。沈清和周述白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春天末尾那种微凉的气息。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路灯投下斑驳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地晃动。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前面的路，然后又暗下去。沈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交替向前。她能感觉到周述白就在她左边，步幅和她差不多，节奏也很一致。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个若即若离的墨点。

　　沈清脑子里有些乱。陈知意的话，苏晓的眼神，还有刚才包厢里那些笑声和歌声，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她忽然很想问问周述白——问他有没有听到过那些传言，问他怎么想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怎么开口都显得刻意。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沈清一愣，赶紧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好像有话要说。”

　　“……没有。”她顿了顿，“就是觉得，今晚挺好的。”

　　周述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就一个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十字路口。周述白往左，她往右。

　　“到了。”周述白停下脚步。

　　沈清也停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他送她回来，或者说晚安，或者别的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下周见。”

　　“下周见。”

　　沈清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述白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她在看他，抬手挥了挥。

　　沈清也抬了抬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五一假期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结束了。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沈清就把所有心思都收了回来。她把手机锁进了抽屉，把课外书全部收进了柜子里，把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课本和习题集。

　　三模在即，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学习中。她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把每一个科目的薄弱环节都列了出来，然后一项一项地去攻克。她不再盲目地刷题，而是有针对性地训练，做完一套卷子就认真分析错题，找出知识盲区，然后反复练习，直到彻底掌握为止。

　　这种方法很有效。她的正确率在稳步提升，做题的速度也在加快。每一次小测试，她的成绩都比上一次要好，虽然进步不大，但一直在前进。

　　这种掌控感让她觉得很踏实。就像是在一片迷雾中行走，虽然看不清前方的路，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然而，三模还没有来，另一件事先来了。

　　拍毕业照。

　　消息是班主任唐明在早自习的时候宣布的。他说周六下午全校统一拍毕业照，让大家穿好校服，注意仪容仪表。话音落下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感慨，有人忙着商量要站在谁旁边。

　　沈清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毕业照——这三个字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那么近。好像昨天才刚刚开学，今天就要拍毕业照了，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想起高三开学，何蔓搬来和她做同桌的时候，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眼睛圆圆亮亮的女生，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她想起何蔓塞给她的那个写满作文心得的旧本子，扉页上那句“你自己得先信”。她想起何蔓离开前在KTV门口用力抱住她，说“省城见”。那时候她觉得高三还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长到可以慢慢来。

　　可现在，毕业照都要拍了。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操场上的草坪被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各班按照顺序依次排列，摄影师站在梯子上，指挥着大家调整站位。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坐着，第三排站着，第四排站在凳子上。

　　沈清被安排在了第三排。她站好之后，发现周述白就站在她的上一排，正好在她身后偏左一点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某种更微妙的感官——空气的流动，声音的传播，或者仅仅是第六感。她知道他就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后靠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衣角。

　　“大家看我这里——”摄影师喊道，“一、二、三——”

　　“茄子——”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沈清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人群散开，大家开始三五成群地合影留念。

　　沈清还没来得及想好先去哪里，就被李大志喊住了。

　　“沈清！来来来，合个影！”李大志大大咧咧地招手，另一只手已经把王延舟拽了过来，“咱仨坐了一年，高低得拍一张。”

　　王延舟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到了沈清另一边。

　　“等等等等，”李大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这样帅不帅？”

　　王延舟看了他一眼，闷闷地说了一句：“丑。”

　　“你懂什么！”李大志也不恼，把墨镜往上一推架在头顶上，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举得高高的，“来，看镜头——”

　　三个人挤在屏幕里。李大志咧着嘴比了个剪刀手，王延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沈清站在中间，嘴角弯着，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再来一张！”李大志换了个角度，“延舟你别跟欠了钱似的，笑一个——对——沈清你头稍微偏一下——好了！”

　　拍完之后，李大志低头翻看照片，啧啧两声：“不错不错，我这张拍得很有水平。”王延舟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李大志又翻了翻，突然指着屏幕笑起来：“延舟你看你这表情，跟教导主任巡楼似的。”

　　王延舟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沈清笑着走开了，没走几步又碰上了苏晓。苏晓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攥着手机，却没有在拍照，只是看着远处的人群发呆。

　　“苏晓，”沈清走过去，“一起拍一张吧？”

　　苏晓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清找了个路过的同学帮忙，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苏晓靠得很近，近到沈清能感觉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她瘦了很多，锁骨在领口处凸起一道明显的线条，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苏晓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沈清侧过头，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还是努力地弯着。

　　“……谢谢。”苏晓低声说。

　　沈清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后来她又和前后桌的几个女生也拍了。林薇拉着她非要拍一张“闺蜜对视”的造型，沈清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快门正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英语课代表也跑过来，说“咱俩英语小组合作了一年，必须留个纪念”。

　　正拍着，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保温杯，站在不远处看着学生们闹。

　　“唐老师，一起拍一张吧！”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唐明摆了摆手：“我就不凑热闹了。”

　　但李大志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拉住唐明的胳膊：“不行不行，必须拍！老唐你教了我们三年，不拍一张说不过去吧？”

　　唐明被他拽得差点没站稳，保温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无奈地笑了笑：“行行行，拍一张。”

　　几个人围了过去。李大志站在唐明左边，王延舟站在右边，沈清被林薇推到了唐明身后。唐明端着保温杯，表情有些拘谨，不像上课时那么自如。

　　“唐老师笑一笑嘛！”李大志说。

　　“笑了笑了。”唐明扯了扯嘴角。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自然点的！”李大志又说。

　　唐明这回真的笑了，是被李大志气的：“就你事儿多。”

　　大家都笑了起来。沈清站在唐明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平时站在讲台上看不出来，现在离近了才发现。她想，唐明教了他们三年，从高一到高三，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明年这个时候，他又会站在新的教室里，面对新的一批学生，讲同样的知识点，说同样的笑话。而他们这些人，大概只会变成他记忆里模糊的一个名字。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等到身边的人渐渐散开，沈清正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歇，忽然听到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你们两个，过来过来。”

　　沈清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陈知意拉住了。陈知意一手拽着她，一手朝周述白那边招了招，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周述白，你也过来，给你们俩拍一张。”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了？”陈知意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同班同学一场，留个纪念嘛。以后翻出来看看，多有意义。”

　　周述白被李大志推了一把，也走了过来。他站在沈清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表情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拒绝。李大志在旁边起哄：“站近一点嘛，又不是让你们结婚！”

　　“闭嘴。”陈知意笑着瞪了李大志一眼，举起手机，对准了他们，“准备好了啊——三、二、一——”

　　沈清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笑得太刻意显得假，不笑又显得冷淡。最后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镜头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陈知意说，“换个姿势——沈清你往左边站一点，对，周述白你往右边挪半步……好了好了，就这样。”

　　又是一声咔嚓。

　　“再来一张——你们俩能不能自然一点？像平时那样就好。”

　　沈清心想，平时是哪样？她和周述白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相处模式。她侧过头，下意识地看了周述白一眼——恰好他也正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移开了。

　　咔嚓。

　　陈知意放下手机，满意地看了看屏幕：“好了，拍到了几张不错的。”

　　沈清走过去，想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陈知意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抓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左边，微微侧着头，表情不算自然，但也不算僵硬。周述白站在右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着镜头，又好像没有在看镜头。

　　是一张说不上多好看、但看起来很真实的照片。

　　“发给你啊？”陈知意问。

　　沈清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回人群中，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定格在了那张照片里，被保存了下来，以后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