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45、第十章 五月 陈知意选的

　　陈知意选的是一家KTV。

　　地方不大，装修也不算豪华，但胜在干净整洁，隔音效果也不错。他们订了一个中包，推门进去的时候，屏幕上正放着某首流行歌曲的前奏，彩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旋转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斑斓的颜色。

　　一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拘谨，毕竟不是经常来这种场合。但几首歌过后，气氛就渐渐热起来了。李大志第一个冲上去抢麦克风，扯着嗓子唱了一首《海阔天空》，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但气势十足，把大家都逗笑了。王延舟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憨笑，偶尔跟着哼两句。林薇不怎么唱歌，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饮料，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沈清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放松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还是送何蔓那次。高三以来，她的生活就被试卷和习题填满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周末都要用来补课和刷题。像这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听别人唱歌，竟然成了一种奢侈。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果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想，如果高考结束之后，自己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那时候大家各奔东西，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摁了下去。她不想在今天想这些。

　　蛋糕是陈知意的妈妈提前订好的，一个双层的水果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服务员把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大家都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火光跳动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祝你生日快乐——”有人起了个头，大家跟着唱起来。沈清也跟着唱，声音不大，但在人群里并不突兀。

　　陈知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一口气把蜡烛全部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啊？”李大志第一个嚷嚷起来，“是不是被大学录取？”

　　陈知意笑了，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

　　“我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音乐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沈清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响亮，像是某种信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李大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王延舟喊了一句“厉害啊”，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可是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在灯光重新亮起之前的短暂黑暗里，沈清捕捉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些人的表情。那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表情，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有失落。虽然很快就消失了，被重新亮起的灯光和热烈的掌声掩盖了，但沈清还是看到了。

　　她尤其注意到了苏晓的表情。

　　苏晓坐在沙发另一头，在烛火熄灭的那几秒钟里，她的脸上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某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羡慕。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甚至还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水面上的涟漪，只停留在表层。

　　沈清知道苏晓在想什么。苏晓的父亲还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淌出去，她能不能顺利参加高考都是个未知数。而陈知意，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可以坐在家里安心等待九月的到来。同样是十八岁，人生的轨迹却已经截然不同。

　　沈清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有些差距不是靠安慰就能填补的。

　　也许是受了这个消息的影响，也许是高三难得有这样一个放松的机会，大家开始更加用力地唱歌。一首接一首，从老歌唱到新歌，从情歌唱到摇滚，嗓子都快哑了也不肯停下来。麦克风在每个人手里传递，歌声在小小的包厢里回荡，像是要把这一年积攒的所有压力都释放出来。

　　李大志唱嗨了，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吼了一首《死了都要爱》，把王延舟笑得直不起腰来。王延舟被他推上去合唱，脸红得像个番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好歹完整地唱完了。林薇被陈知意拉着合唱了一首《遇见》，两个人的声音意外地合拍，柔柔软软的，在包厢里飘荡。

　　沈清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有些不真实，像偷来的。

　　陈知意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在沈清身边坐下。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清，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凉的。

　　“沈清，”陈知意举起杯子，认真地看着她，“这一年以来，很高兴能和你相识。”

　　沈清接过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却又格外真实。

　　“我也是。”沈清说。

　　陈知意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刚转来的时候，挺怕的。”

　　沈清看着她。

　　“你知道的，我是高三才转过来的，人生地不熟。大家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都是这些人，我一个外来户，总觉得融不进去。”陈知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而且那会儿我还在准备申请的事，经常请假，跟大家的节奏也不太一样。我能感觉到，有些人觉得我挺奇怪的——一个外地回来的，不好好准备高考，整天搞些有的没的。”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沈清一眼：“还好有你。至少还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又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她想起陈知意刚转来那天，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陈知意”，然后就走下来了。那时候沈清觉得这个女生好酷，后来才发现，酷只是她的保护色。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爽的感觉。

　　大家唱累了，三三两两地靠在沙发上休息。屏幕上的音乐还在放着，但音量调低了不少，变成了背景音。彩色的灯光缓慢地旋转着，把每个人的脸染上忽明忽暗的颜色。

　　陈知意靠在沙发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融化的饮料，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我去年有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沈清转过头看她。

　　“就是等消息那段时间，”陈知意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万一一个都不要我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饮料。

　　“那时候家里生意正好出了点问题，我妈跟我说，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也不是非要出去，国内的好大学也一样。我知道她是怕我压力太大，也怕万一花了那么多钱出去，最后……”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清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对陈知意的了解其实很少。她只知道陈知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很轻松，却不知道这份轻松背后藏着多少个失眠的夜晚。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出国，”陈知意说，“是我初中那会儿，在深圳读书，周围好多同学都在准备出国，托福、SAT、申请文书什么的，听多了就觉得好像也是一条路。后来因为户口问题，我得回老家高考，那时候我就想，既然都要折腾一趟，不如试试申请国外的学校。”

　　她笑了一下：“结果一试就试了一年多。”

　　“我当时就想，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材料交了，文书改了十几遍，推荐信也找了老师签了字。如果现在就放弃，那我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陈知意说，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其实我心里也怕。怕真的一个都拿不到，怕到时候回头参加高考也考不好，怕自己变成……”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知道她想说的是谁。赵峰，二模考砸了，排名掉了一大截，现在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大家都在替他惋惜，也有人在背后说他太贪心。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

　　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我拿到录取通知那天，”陈知意说，声音轻了下去，“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杯子，朝沈清晃了晃：“好在，熬过来了。”

　　沈清看着她，也举起了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放下杯子之后，陈知意看了沈清一眼，压低声音说：“对了，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

　　“你和周述白，最近有些风言风语的，”陈知意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也不清楚是真是假，但如果不想被老师盯上的话，可能稍微注意点比较好。”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真的没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到，原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连陈知意这段时间来学校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都能听到风声，那这个八卦到底传了多远？

　　老师知不知道？

　　班主任有没有找过周述白谈话？

　　或者说——老师还没找她，是因为相信她，还是因为她最近的成绩一直在往上走，所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能一直依赖的。

　　沈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我们没什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平静的话：“我知道了。”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拍了拍沈清的肩膀，站起来，走回了点歌台那边。

　　沈清坐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已经被握得温热了。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口饮料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