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40、第九章 四月 二模来得比

　　二模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模的分数条还贴在书桌右上角，边角已经微微翘起。沈清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好些日子。她曾经对着那个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窗外的广播响了，才回过神来把笔帽咬住，心想，没关系，还有时间。

　　现在时间真的过去了。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脱一层皮。

　　一模的时候沈清紧张得不行。考前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和方程式像走马灯一样转，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皮肿着，涂了两遍眼霜也没压下去。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握笔都觉得滑。做题做到一半，突然被一道大题卡住，心跳猛地加速，耳朵里嗡嗡响，眼前那行字怎么看都看不进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默数了三秒，再睁开，还是不会。最后那道题空了一半，交卷的时候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里，沈清做完了三本习题集，两套历年真题汇编，外加老师发的各种模拟卷子摞起来能有一拃厚。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半熄灯，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几乎没离开过椅子。有时候写着写着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暗，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的。苏晓有一次路过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她桌角堆成小山的草稿纸，难得地说了句：“你写完了这么多？”沈清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她知道，苏晓才是那个写得更多的人——只是苏晓最近的状态，像一台被雨水淋湿了的发动机，虽然还在转，但转速明显慢了。

　　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声音就会涌上来。

　　“咱们这小地方出来的孩子，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行。”过年时的话，让人喘不过气。她当时一个字都没有说，她没反驳，因为她知道反驳没有用。那些人是真心为她好，只是他们的“好”，是一张画好了边框的图纸，而她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早就替她想好了。

　　可凭什么？

　　沈清把笔往桌上一拍，笔弹起来滚了两圈，差点掉到地上。她伸手接住，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跟一支笔较什么劲呢？真正要较劲的东西，是那张试卷，是那个分数线，是那些她不想活成的模样。

　　于是她继续低头做题。

　　一轮复习的时候，她把高一高二欠的账一笔一笔还清了。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函数、电磁场、化学反应方程式，被她拆成一个个小知识点，逐个击破，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嵌回脑子里。到了二轮复习，老师开始讲综合题，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了。不是那种似懂非懂的“好像是这样”，而是真的明白了——这道题的考点是什么，出题人想考什么，陷阱设在哪里，每一步推导的逻辑链条是什么。甚至有时候老师刚开口念题干，她就已经在心里把解题思路顺了一遍，等老师说答案的时候，她嘴角微微一弯，心想，果然。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原本密密麻麻乱成一团的街道忽然有了清晰的走向，哪条路通哪里，哪个路口容易堵车，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以前做题是靠蒙、靠猜、靠运气，现在做题是靠判断、靠推理、靠底气。

　　这种底气，比任何一次考试的高分都让人踏实。

　　一模前的沈清，是在跟试卷搏斗；现在的沈清，是在跟试卷对话。

　　所以当二模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沈清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翻一遍看看有没有难题，而是直接拿起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遇到让她卡住的题。偶尔有一两道需要多想一会儿的，她也只是在草稿纸上划拉几笔，思路就清晰了。整个考试过程中，她的笔尖几乎没有停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听起来格外笃定。

　　最后一场考完，沈清走出考场，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天，三月底的天空蓝得很干净，云薄薄地飘着，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一层白颜料。

　　林薇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怎么样怎么样？”

　　沈清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会做还是不会做？”

　　“会做。”沈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基本都会。”

　　林薇瞪大眼睛看她，半晌才说：“沈清你可以啊！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

　　沈清笑了。她没有开挂，她只是不再相信那些别人替她画好的框框了。

　　那些亲戚不了解她的水平，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她在深夜里对着错题本咬牙切齿地跟自己较劲。他们只看到她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成绩偏上，努努力也许能上个好一点的大学，但也不至于好到哪里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清从来不觉得自己只能到那里。

　　她回到教室，座位上的台历还翻在三月份。她伸手把那页撕掉，露出四月的那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去填。

　　她把笔帽拔开，在四月写下四个字：

　　“我可以的。”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帽，把它放在一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卷子边角，哗啦啦地响。沈清伸手按住，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对着数学卷子发呆，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这辈子还长着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弧度。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考完那天下午，天还亮着。

　　沈清和林薇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化开。

　　“走，请你吃东西。”林薇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往路边拐，“我都饿了一下午了。”

　　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子里有一家小卖部，老板娘认识她们，每次看到都会多给一把瓜子。沈清跟着林薇走进去，货架上摆满了五毛一块的零食，辣条、干脆面、泡泡糖，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香气。

　　林薇挑了一包薯片、两根烤肠、两瓶汽水，又抓了一把糖，往柜台上一放：“阿姨，多少钱？”

　　“十七块五。”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考完啦？”

　　“考完啦！”林薇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两个人拎着东西走到巷子口的石阶上坐下。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薇撕开薯片的包装袋，嘎嘣嘎嘣地吃起来，沈清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你知道吗，”沈清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们搞竞赛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薇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地问。

　　“就是……感觉你们都是天才，不用怎么学就能考得很好，平时走路都带风的那种。”沈清笑了一下，“结果你今天不也在这儿跟我一起吃薯片吗？”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薯片喷出来：“你以为我们是什么神仙吗？不食人间烟火？”

　　“也不是神仙……”沈清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觉得你们挺厉害的，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薇嚼完嘴里的薯片，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挺特别的。”

　　沈清转头看她。

　　“初中的时候，我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学竞赛，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夸我，同学羡慕我，我爸妈也觉得我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林薇把薯片袋子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正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后来我去省里参加集训，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沈清摇了摇头。

　　“我看到好多比我厉害得多的人。”林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做题的速度比我快，思路比我清晰，而且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好学校——省会的、一线城市的，人家的学校里搞竞赛的人能凑出一个班来。而我们那个小县城，全校就我一个人学竞赛。”

　　沈清没有说话。她第一次听林薇说起这些。

　　“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普通。”林薇笑了笑，低头把薯片袋子重新折好，“不过也挺好的，至少让我提前知道了，这个世界很大，厉害的人很多，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沈清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到自己，想到从小到大生活过的这座城市——说是城市，其实也就是个小地方。从东头走到西头，骑自行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她的亲人、朋友、同学，全都在这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时候跟父母去省城看病，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医院看完病就又回来了，连省城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她从来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林薇，”沈清转过头，眼里有一点好奇，“你去过很多地方吧？因为竞赛。”

　　林薇想了想：“去过几个城市，省城去过好几次，还去过北京、上海、武汉。”

　　“好玩吗？”沈清的眼睛亮了亮。

　　“怎么说呢……”林薇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其实每次去都是为了考试，比赛完了就得赶紧回来上课，根本没时间去玩。有一次去北京，住在离清华不远的一个宾馆里，我想着考完了去看看清华长什么样，结果考完当天晚上就被带队老师拽上了火车，连校门都没摸着。”

　　沈清忍不住笑了：“那你岂不是白去了？”

　　“也不算白去吧。”林薇说，“至少我知道北京的烤鸭挺好吃的，上海的汤包也不错，武汉的热干面太干了我不喜欢。”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电线杆上停着的几只麻雀。

　　笑完之后，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夕阳越来越低了，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传来，近处有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谁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薇停了下来。

　　“那我往这边走了。”她指了指左边那条路。

　　“嗯，明天见。”沈清说。

　　“明天见。”

　　林薇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清！”

　　“嗯？”

　　“其实我觉得你也挺厉害的。”林薇站在暮色里，冲她笑了笑，“真的。”

　　沈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薇已经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她的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书包也跟着一跳一跳，整个人看起来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

　　沈清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从前面拉到后面，又从后面拉到前面。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