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39、第八章 三月 打破这种节

　　打破这种节奏的，是三月底的一个下午。体检。

　　消息是前一天在班上宣布的，唐明说完之后，底下竟然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欢呼。这在高三下学期是罕见的事——任何不用坐在教室里对着卷子的事，都值得欢呼。唐明没说什么，由着他们闹了几秒，才抬手压了压。

　　沈清当时正在解一道圆锥曲线，听到欢呼声，笔尖顿了一下。体检。她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整个年级都活了过来。楼道里难得有了说笑的声音，有人拿着体检单跑来跑去，有人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沈清跟着人群下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她眯了眯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段见过太阳了。

　　体检地点设在体育馆。各个项目沿着场地四周一字排开，篮球架被推到了角落，地上画着临时贴上去的站位标识。量身高体重的队伍排得最长，测视力的队伍次之，抽血的队伍最短——因为大家都想拖到最后再做。体育馆里回荡着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比平时上课热闹得多，天花板很高，声音撞上去又弹回来，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沈清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李大志和王延舟。李大志今天心情格外好，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一直在跟王延舟扯东扯西，从昨天晚上吃的什么扯到NBA季后赛，又从NBA季后赛扯到食堂新出的菜品种。王延舟被他烦得不行，时不时怼他两句，但嘴角一直翘着，显然也被带得心情不错。

　　“诶，你说体检能不能查出我脑子里的智慧？”李大志一本正经地问。

　　“能，”王延舟头也不回，“医生会说你脑子里全是水。”

　　“滚。”

　　沈清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找了一圈，在量血压的队伍里看到了苏晓。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沈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苏晓。从前的苏晓一直都是短发，利利索索的，从来没见她扎过头发。现在头发竟然长到能扎起来了，可见这段时间忙成了什么样，连去理发店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一种从内到外的、活过来的清爽。她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麻木。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单，偶尔抬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一两句话，语气平静而自然。

　　沈清想起一模出成绩那天，苏晓拿到成绩单时那种空洞的平静——那种痛到极点反而感觉不到痛的麻木。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苏晓。但现在，看着苏晓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一样排队等着体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放了下来。

　　再往前看，林薇正站在身高体重的队伍里。她已经保送了，体检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必须完成的手续，没有任何压力。她看到沈清朝这边看过来，远远地冲她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体检单。沈清笑了，也冲她挥了挥手。

　　轮到周述白测视力了。沈清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坐在测色盲色弱的桌子前，医生翻开那本厚厚的图册，指着其中一页问他：“这个数字是多少？”

　　周述白看了一眼：“12。”

　　医生翻了一页：“这个呢？”

　　“8。”

　　又翻一页：“这个图案是什么？”

　　“一个三角形。”

　　医生连续翻了五六页，他都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在念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医生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一笔，示意他可以了。

　　沈清在后面看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该不会是把那本图册也背下来了吧？她听说过有人为了应付体检，提前把视力表上的E字方向背下来，这样就算看不清楚也能蒙混过关。但那本图册有好几十页，每页的图案和颜色组合都不一样，要全背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又看了一眼周述白的背影。他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向下一个项目了。

　　轮到沈清抽血了。她挽起袖子，把手臂伸给护士。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入采血管。她看着那管深红色的液体，忽然觉得，高三这一年，就像这场体检一样——有痛感，有不安，有未知的结果，但终究会过去。

　　抽完血，她用棉签按住针眼，走到一旁等着。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陈知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她进门扫了一圈，看到沈清，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清问，“你不是不用体检吗？”

　　“理论上是要的，”陈知意晃了晃手里的体检单，“而且我也想通了，虽然高考不是我的主战场了，但也不能完全放弃。万一AP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我还得靠这条路走呢。”

　　沈清看着她，觉得有点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陈知意自从决定考AP之后，就对高考的事情越来越不上心了。

　　“你想通了就好。”沈清说。

　　“也不算想通了吧，”陈知意耸了耸肩，“就是觉得，多条路总比少条路好。再说了，大家都在拼命，我一个人在旁边闲着，也挺没意思的。”

　　她说完，冲沈清笑了一下，然后拿着体检单去排队了。

　　体检结束的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一片暖金色。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去操场坐会儿吧？”这个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去，有人直接躺了下来，有人绕着跑道慢悠悠地走着，有人在单杠上吊着晃来晃去。

　　沈清也跟着人群走到了操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白天坐在操场上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是去年冬天那场雪。那次全班的人都冲了出去打雪仗，她也去了。最后还是唐明亲自到操场上来抓人，板着脸喊了一声“都给我回去上课”，大家才嘻嘻哈哈地往回跑，鞋里灌满了雪，裤腿湿了半截。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操场停下来过。每天都是匆匆穿过，去食堂，去教学楼，去车棚，操场变成了一个路过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她看到苏晓也在不远处坐了下来，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白皙而通透，整个人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圆润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瘦得脱相的样子。她似乎感受到了沈清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沈清旁边坐下，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舒服。”她感叹了一声，然后仰面躺了下去，看着天空，“我都快忘记草地踩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沈清看着她躺平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林薇平时在班里总是端端正正的，很少有这样不顾形象的时候。看来保送这件事，确实把她身上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你别睡着了。”沈清说。

　　“不会，”林薇闭着眼睛，“我就是想晒晒太阳。你不知道，我在家准备复试那段时间，每天对着电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沈清没有说话，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草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透过校服的布料渗到皮肤上。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是被人随手抹上去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每天的生活都是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她的视线永远停留在书本和试卷上，偶尔抬起头，也只是看黑板上的板书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她都快忘记了，天空原来是这么大、这么高的。

　　李大志和王延舟在跑道上追逐打闹，李大志在前面跑，王延舟在后面追，两个人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互相指着对方笑骂。赵峰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操场上的人群，显然也没有真的在看。

　　沈清躺在草地上，听着周围的说话声、笑声、风声，忽然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就好像时间被偷走了一块，在这一小块被偷走的时间里，他们不是高三的学生，不需要面对一模的成绩，不需要担心两个多月后的高考，只是一群在春天的下午晒太阳的年轻人。

　　她侧过头，看到周述白也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他没有躺着，也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云还在慢慢地飘着，风还在轻轻地吹着。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

　　远处，教学楼的走廊上，唐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操场上散落的人群。他没有喊他们回来，没有说“还不抓紧时间学习”，甚至没有多看几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