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25、第五章 十二月 气温又降了

　　气温又降了几度。沈清出门的时候，发现小区花坛里那层薄薄的积雪结成了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从织物缝隙里渗出来，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教室里开了暖气，但效果有限。坐在窗边的人缩着脖子写题，偶尔往手心里哈一口气，搓两下，再继续握笔。保温杯成了人手一个的标配，课间接水要排队，去晚了就只有温水了。

　　陈知意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之前隔三差五请假，最近总算稳定下来，整个人也松弛了不少。她开始往教室里带零食，大课间的时候几个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是沉闷日子里难得的亮色。沈清注意到她保温杯里的咖啡颜色变浅了，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一些。早申的结果大概已经尘埃落定，无论好坏，至少悬着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她没说，沈清也没问。

　　这天大课间，几个人又凑在一起，陈知意拆了一包薯片，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李大志伸手抓了一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王延舟在旁边嫌弃他吃相难看。就在这时候，有人说了一句，哎你们知道吗，我看见周述白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不知道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王延舟嗤了一声，薯片渣从他嘴边掉下来：“清华的自主招生报名呗。这种机会，一般人拿了也没用，降十分二十分的，照样考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沈清注意到，周围的空气还是凝滞了一瞬。

　　上课铃响了，一群人作鸟兽散。薯片袋子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沈清坐在座位上，把笔帽拔开又盖上，反复几次。

　　王延舟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最难听。清华的降分，对于他们这个班来说，大概也就周述白一个人够得着。其他人听了，除了酸两句或者羡慕一下，还能怎样呢？

　　她把笔帽盖上，翻开下一张卷子。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沈清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校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老地方，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皮被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渗出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清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

　　她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看见马路对面的面包店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蛋糕店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幅被框住的画。他站在玻璃柜前，微微弯着腰，目光在一排蛋挞上逡巡，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解一道棘手的题。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一点下颌。书包斜挎在肩上，侧面的网兜里依旧插着那个旧的铁皮水杯。

　　他没有注意到她。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和平时判若两人——不是做题时那种胸有成竹的专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拿不定主意的专注，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沈清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她过了马路，推开面包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周述白回过头，看见是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放学了？”

　　“嗯。”沈清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面包和蛋糕，“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周述白指了指柜台里金黄色的蛋挞，“是不是所有的面包店里都有蛋挞。”

　　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怎么，你喜欢吃蛋挞？”

　　“不是，”周述白摇了摇头，“上次的蛋挞，我吃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今天正好路过看到，想买几个带回去给我妈尝尝。”

　　他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沈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缘故，特意停下来买蛋挞。

　　“她快过生日了，”周述白看着那些蛋挞，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沈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动。

　　在她的印象里，周述白永远是那个坐在第一排、做题飞快、回答问题从不卡壳的学霸。她很难把他和“给妈妈买蛋挞过生日”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但此刻他就站在这里，为一个蛋挞的口味纠结，和她记忆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男生没什么两样。

　　“一般面包店里的蛋挞，都不如肯德基的好吃。”沈清说。

　　周述白转过头看她。

　　“如果不在乎那几块钱差价的话，”沈清指了指街角的方向，“前面路口就有一家肯德基。”

　　周述白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面包店，夜风吹过来，沈清缩了缩脖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跟上周述白的步伐。

　　“对了，上次你给我讲的那道题，我后来考试的时候碰到了类似的，做出来了。”

　　“是吗。”

　　“所以这几个蛋挞，让我来付吧。”沈清说得很干脆，“就当是谢礼。”

　　周述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反应让沈清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客气几句，说不用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肯德基里的人不多。周述白要了四个蛋挞，沈清抢在前面付了钱。店员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蛋挞还是热的，透过纸盒散发出甜甜的奶香味。

　　出了门，周述白手里拎着那个刚买的蛋挞，油慢慢地渗出纸袋，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泛着一点光。两个人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听说你今天被叫去办公室了？”沈清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

　　“是清华的自主招生？”

　　周述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件事。“唐老师跟我提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太懂，他说让我试试，我就试试。”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下周的月考一样。

　　“别的学校也有自主招生，”周述白忽然转头看向她，“你有没有想过也报一个？”

　　沈清被他问得一怔。

　　“我？”她摇了摇头，“我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就不东想西想了。免得分散精力。”

　　她说的是实话。自主招生、竞赛加分、综合素质评价——这些词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隐约知道它们存在，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有任何关联。

　　周述白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那我走了。”周述白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蛋挞，“谢谢你的蛋挞。”

　　“替我跟你妈妈说生日快乐。”

　　周述白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的零钱还剩几块，不够买一个烤红薯了。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还是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晚上的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补偿被占用的体育课，学校破天荒地让高三也参加元旦文艺晚会。通知下来的时候，全班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大家抬起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去。那表情不像是在听“文艺晚会”，倒像是在听“下周加考一场理综”。

　　麻木归麻木，节目还是要出的。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拿着登记表，像讨债一样挨个问有没有人要报名。问到第三排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作业都写不完，谁有空表演啊！”

　　哀鸿遍野。

　　文艺委员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我报一个吧。”

　　所有人转过头去。陈知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唱歌行吗？”

　　文艺委员拼命点头，恨不得当场给她磕一个。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沈清坐在不远处，看了陈知意一眼。她依然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说起来，陈知意最近待在教室里的时间其实不少，只是人在这里，魂好像不在这里。她总是在忙自己的事——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全是英文；手机不离手，时不时低头回几条消息；有时候课间路过她的座位，能瞥见她正在填什么表格，密密麻麻的，沈清也看不懂。她好像在自己那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沈清偶尔会觉得，她们虽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大概她彻底放弃走高考这条路。

　　但她愿意站出来，沈清是感激的。至少，大家不用被迫上台演小品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月考如期而至。

　　十二月底，第一轮复习基本结束了。这是阶段性的重要考试，每个人都在认真准备。教室里的沉默比平时更深，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有时候会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埋首书堆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在黑暗中挖隧道的人——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工具，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掘进，看不见光，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只知道不能停。

　　而赵峰，比所有人都沉默。

　　沈清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以前林薇和赵峰一到教室，身边总会围一圈问问题的人。那些人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样，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他们周围，把他们围成一个热闹的中心。但现在，几乎没人去找赵峰了。他的座位像一座孤岛，安静地漂浮在教室的角落里。偶尔有人经过他身边，也只是匆匆瞥一眼，然后快步走开，好像怕打扰到什么。

　　沈清有时候路过他的座位，会瞥见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那些字迹比以前潦草了许多，有些地方被用力涂改过，留下深深的笔痕，像是写字的人在和题目较劲，又在和自己较劲。她有一次看见他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他的眼睛盯着题目，但目光是散的，像是透过那张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大概不在教室里，不在试卷上，在某个他已经失去的、再也回不去的节点上。

　　连带着林薇也安静了许多。她以前总和赵峰坐在一起讨论题目，两个人头碰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像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现在他们也还坐在一起，但说话的次数明显少了。林薇有时候会望着窗外发呆，赵峰则埋着头，一遍一遍地做那些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题。大概他真的没在竞赛里发挥好吧。连带着林薇，似乎也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课间和人讨论题目时脸上带着那种从容的微笑。她变得更沉默了，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做题，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赵峰的方向，然后又迅速移开。那种目光很短促，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捕捉不到，但沈清捕捉到了。她说不清那目光里包含着什么——是愧疚，是同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林薇自己也无法命名的情绪。她只知道，那目光让她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开学时她曾经以为，像林薇和赵峰这样的人，就该坐在教室最中心的位置，被前来请教的同学隐隐簇拥着，自带一圈光环。那时候她觉得，他们是站在山顶上的人，而她还在山腰慢慢爬。可现在她明白了，光环之下，是同样会跌倒、会流血、会输的血肉之躯。没有人能永远站在巅峰，没有人能永远赢。山巅的风很大，站不稳就会摔下来。而摔下来的样子，大概就和现在的赵峰一样——沉默，涣散，笔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