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24、第五章 十二月 闹钟响起来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沈清觉得自己的睡眠像是被人从中间拦腰斩断的。

　　她还做着梦呢——梦里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残留着一片模糊的暖意，像冬日午后晒过的棉被，松松软软地裹着她。然后那尖锐的铃声就来了，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把她从梦境里剜了出来。

　　她睁开眼。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像是夜晚赖着不肯走。她把手伸出被子探了一下温度，空气冰凉，指尖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缩回去了，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贪恋那最后一点余温。

　　赖了十几秒。她数着的。

　　然后她咬咬牙，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空气瞬间包裹住她，睡衣的单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她打了个哆嗦，飞快地套上校服。毛衣领口蹭过下巴，带着没能完全散去的樟脑球的气味。她闻着这股味道，迷迷糊糊地想，秋天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它就没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底是睡眠不足的青色。她含着牙刷，泡沫顺着嘴角溢出来，忽然想起“披星戴月”这个词。然后就想起《还珠格格》了。

　　那一集演的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大家围在一起玩成语接龙，轮到小燕子，别人都说披星戴月，她想也不想就说披麻戴孝。当时她笑疯了，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笑了好几分钟，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出来了。那是小学吧，暑假，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茶几上有半个西瓜，她用勺子挖着吃，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背心上，洇开一小片粉红色的印渍。她妈在旁边唠叨说吃个西瓜吃得像从战场上下来似的，她充耳不闻，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

　　那时候觉得日子真长啊。长得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现在呢。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旧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球，擦在脸上有些粗糙。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人，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眼睛里那种光吧。小时候看电视笑到肚子疼的那种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

　　洗漱完，她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机黑着屏幕，静静地蹲在柜子上，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匣子。

　　她瞥了一眼，没来由地想起以前。以前的电视里放的可能是综艺节目，妈妈一边叠被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但现在，那个屏幕大多数时候都是黑的。偶尔打开，也是新闻联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高三开学以后，遥控器就再也没换过频道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综艺节目、热播的电视剧，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这个家之外。即使电视开着，声音也总是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背着书包走在小区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头顶上还能看见几颗星星，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钻。

　　她缩着脖子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路边早餐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在路灯下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值日的同学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里拿着记迟到的本子。沈清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背书了。

　　“Frustration, frustration, f-r-u-s-t-r-a-t-i-o-n……”

　　英语单词像念经一样从各个教室里飘出来，汇成一种嗡嗡的声响，回荡在整栋楼里。沈清放下书包，掏出英语课本，翻到要背的那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单词表上，脑子里却还想着早上刷牙时那个词。披星戴月。她现在过的可不就是披星戴月的日子么。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歌了。

　　上一次完整地听完一首歌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想不起来了。MP3里攒的那些歌单，好像从高三开学就再也没更新过。前几天课间有人提到孙燕姿发了新歌，她当时“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刷题，连下载来听一耳朵的欲望都没有。

　　其实也不是真的忙到连一首歌的时间都没有。课间十分钟，足够她戴上耳机听完一遍副歌了。只是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告诉她：你不应该听。你高三了，你应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听歌是浪费时间，看新闻是浪费时间，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情都是浪费时间。

　　这种声音来自哪里呢？来自家里那台永远沉默的电视机？还是来自她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在催促的声音？

　　沈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醒着的时间里，不是在背书就是在做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天要么是黑的，要么是灰的。

　　夏天的时候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她也没来得及看。秋天来了又走了，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她还是没来得及看。现在冬天到了，天亮得越来越晚，黑得越来越早。四季轮转，她像个局外人，隔着教室的玻璃窗，什么都没抓住。

　　早读铃响了。

　　她把课本竖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念：“Persistence, persistence, p-e-r-s-i-s-t-e-n-c-e……”

　　声音很大，很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沈清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出那些音节，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在想，等高考结束了，一定要把孙燕姿的新歌找出来听一听。要把落下的所有综艺都补上。要在周末的早晨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阳光底下慢慢吃一顿早饭。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每一个念头都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心底冒出来，飘到半空中，“啪”地一声碎了。

　　“沈清。”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英语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这篇课文背完了吗？”

　　“……还没有。”

　　“抓紧时间。”

　　“嗯。”

　　她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那些字母一行一行排列着，工工整整，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但太阳藏在云层后面，看不见。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发条。

　　早读的声音明显小了。以前七点十分教室里就嗡嗡嗡地响成一片，现在到了七点二十，还有人趴在桌上不肯起来。课间趴倒一片，连上厕所的人都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沈清也困。但她更敏感的是另一种东西——空气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人。

　　连老师都是。

　　那天她去办公室交作业，门虚掩着，她刚要敲门，从门缝里看见唐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像一座忘了上发条的钟。

　　沈清愣了两秒，悄悄退后一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在她印象里，唐明永远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上课嗓门大，板书用力到粉笔断了好几截，讲卷子的时候喜欢敲桌子强调重点。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唐明好像老了好几岁。眼角耷拉着，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缩在那张椅子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于是她等了几秒钟，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重新敲了门。

　　“报告。”

　　“进来。”唐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响亮一点。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桌上的红笔，“怎么了？”

　　“作业。”

　　“放着吧。”

　　沈清把作业本放在桌角，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唐明又开始发呆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很久没有移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清心想，原来老师也会累啊。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安心。好像所有人的时钟都在同一个时刻慢了下来，没有人能幸免。

　　下午的生物课讲的是遗传病。

　　生物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东拉西扯。今天讲到优生优育，她推了推眼镜，放下课本，开始跑题。

　　“现在技术发达了，很多东西都能查出来。什么唐氏综合征啊，先天性心脏病啊，还有一些更罕见的遗传病，产检的时候都能筛查出来。”

　　台下一片安静。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偷偷做数学题。

　　“但是呢，”王老师叹了口气，“有时候查出来了，家长反而更难做决定。有些孩子生下来就有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但家长舍不得。毕竟怀了好几个月了，B超单上都能看到小手小脚了，你说不要就不要？哪有那么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但沈清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好在医学一直在进步，很多以前治不了的病现在都有办法了。所以也不用太悲观，有时候等等看，说不定就有新的治疗方案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产检的意义还是告诉你风险，让你做好准备。不是让你迎难而上，别理解错了。”

　　沈清低头看着课本上那张插图。

　　那是一张无脑儿的照片，灰白色的，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头部的形状很不完整。她赶紧翻过去，心跳漏了一拍。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大了，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她盯着下一页的文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如果我是那样的小孩，我宁愿不要出生。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只是今天终于找到了问它的问题。

　　人生本来就不容易了。要考试，要竞争，要看别人的脸色，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失望和遗憾。她已经觉得很累了，而那些还只是健康人的烦恼。如果从一开始就被设置成了困难模式——

　　她想象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沈清拿着杯子去接水。饮水机前排了七八个人，苏晓排在她前面，手里攥着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英语单词卡片，正低头默念着什么。

　　沈清排到她后面，没有出声。水房里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和水杯碰撞的叮当响。前面的人接完水陆续离开，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苏晓的时候，她把杯子凑到出水口，等热水注满。沈清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生物书上那张图好吓人？”

　　“哪张？”苏晓回头看她。

　　“无脑儿那张。”

　　“哦，那个啊，”苏晓皱了皱鼻子，“确实挺吓人的。我都不敢仔细看。”

　　“我在想，”沈清握着温热的水杯，斟酌着措辞，“如果是我，我大概不会要一个有问题的孩子。”

　　苏晓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太辛苦了。”沈清说，“小孩辛苦，大人也辛苦。何必呢。”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接完水，拧紧杯盖，才慢慢开口：“可是血缘这种东西，很特别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跟我说过，当年怀我的时候，医生说她身体不好，可能保不住。她躺了三个月保胎，哪儿都不敢去，连上厕所都小心翼翼的。”苏晓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她说那时候就想，不管我生出来是什么样的，她都认了。”

　　沈清愣了一下。

　　“所以我总觉得，”苏晓抬起头看着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就是来了。你没办法说，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我不想要你。”

　　水房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有人挤过来接水，撞了沈清的肩膀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也是。”她说。

　　但这两个字说得没什么底气。

　　回到教室的路上，沈清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冷静了，冷静到有点冷酷。别人想到的是血缘、是缘分、是舍不得，而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太辛苦了”。

　　她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养了没几天就死了。她哭了一场，然后跟妈妈说，以后再也不养宠物了，因为死了太难过。妈妈说她是“怕受伤所以干脆不开始”。

　　现在想想，好像是一样的逻辑。

　　因为怕辛苦，所以不要。因为怕难过，所以不爱。因为怕麻烦，所以从一开始就把可能性掐死在摇篮里。

　　这样的人生，会不会太薄情了一点？

　　她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她翻开课本，那张插图已经被她用便利贴遮住了。透过半透明的纸，还能隐约看见下面灰白色的轮廓。

　　她没有撕掉那张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