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孤儿院 一觉醒来. ...
-
[ 赵雪婧场合 ]
刚回国的那时间，我的短时记忆很差。经常在实验室里被学弟询问：
学姐，你仪器是不是没有归位？
上周的测绘报告你放哪里了？
采样的石块是不是还在大巴上？
我认真回忆，但却没啥印象。
不过我对儿时、青年时的记忆却非常清楚，包括那些繁复的对话、细枝末节的小事。
尽管身边没人和我一起回忆，那本随身携带的相册，也在搬家时被遗落。
按理来讲，如果不是受过童年创伤，以我当时的年龄，是不应该那么清楚的。
记得在很久之前。我是说，大概是13年前的夏天，在汶城地震后，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那里吃住都还行，一切被摧毁后一切都是崭新的。
每天早上都有阿姨送上牛奶面包，睡得也不错，床被、床单都干干净净的，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当时我13岁，但年纪在福利院里不算大。那场7.8级排山倒海的大地震，让不少人成为了孤儿。
我妈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姐，放学记得把你弟捎上。
外婆点了点头，但我来不及捎上他了。
在我的回忆里，那天并不热，但没风。
午休的时候我没睡，准备预习下午的英语课，却看到蚂蚁黑压压的沿着木窗，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前进，不但有蚂蚁，还有蜻蜓。绿色大脑袋，翅膀很大，压在低空盘旋，有一只穿过窗户，落在我的钢笔上，我摸了摸它的触角，它也不躲，拍了两下翅膀慢慢升高飞去了别处。
我顺着它的轨迹看向操场，那里突然冒出了3只大狗，对着空气狂吠。
我鬼使神差的走出了教室。
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走出去。我是个好学生，很少在没被老师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座位。但当时的我像被谁下了咒，双腿不听使唤的往外走。
也许我想让让阿黄叫的小声一点，也许那一阵突然袭来的冷风，让我决定去体育室加一件外套。
接着，天和地同时塌下。
爸爸、妈妈、弟弟、奶奶，整整齐齐离开了。像往常一样，没带上我。
之后的两周整个汶城都太过悲惨，血腥。
倒塌的楼房、废墟上全都是暗红的血迹。
救援队从外地赶来，没日没夜的挖着，探照灯让人分不清黑夜和白昼，照射着三个尸体都拼不出一个人的身体......
抱歉，让我停止一下。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想回忆这部分。
然后，在孤儿院的第37天，一个穿着红色皮靴、白衬衣，戴着墨镜的阿姨找到了我。
她拿出一只英雄牌钢笔，填了好几页文件，在镇上的旅店住了3天，然后牵着我的手，上了一辆大巴车。
阿姨说，我姓徐，叫徐明玉，是东北人，不过现在住在蓉城这边。你可以叫我徐阿姨，我是小学老师，教美术的。
我很乖的点了点头，徐阿姨好，我叫赵雪婧，汶城人。
我知道的，你的资料我都看过。她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尖。
我虽然没看过你的资料，但你刚走进孤儿院，我就仔细观察了你。我想，但这句话很不礼貌，我没说出口。
第一面我就觉得徐阿姨很高雅。比我妈白，也更瘦一些，胸前非常平坦，看起来纤细又虚弱。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不过皱纹也比妈妈要深一些。
第一天刚到，她就看了我的成绩单，然后用很开心的目光夸奖了我。
家里人都不怎么关心我的成绩，尽管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爷爷倒是会很开心，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躺椅上，拍拍我的头，牵着我的手带她上街，买一大袋烤得很脆的蜂蜜面包奖励她。
不过面包最后会被弟弟抢走一大半，爷爷也离开的比大家更早。
徐阿姨在大巴上说了很多，我怕她突然决定不要我，于是在一旁捏着手，坐的笔直，听的很认真。
她说，蓉城你知道吗？是省会哦。离这里150多公里，大巴车4小时能到。不过我家没在城中心，离市区有40分钟，周末可以带你去玩。
我住在教师家属区，不像你家，是独栋房子。
它有两栋，每栋5层楼，20户人家，都是老师。有三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你可以和他们玩，不会孤单的。
你是不是困了，不用坐这么端正。要不睡一觉？等醒来......
等醒来我就遇到了11岁的盛夏晴。
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像睡觉一样躺在屋外的水泥地上，四肢分的很开，摆成“大”字。
徐阿姨走过去蹲下来逗她，夏夏，你怎么躺地上了？
她说，如果现在地震又来了，地下裂了条缝，我翻个身就可以完美躲过去。如果是站着，直接掉缝里就死翘翘了。
徐阿姨又问，那你怎么不在家躺着？又被你妈妈骂了？
她说，没有。我家东西多，如果地震摇起来，它们会砸死我，还是外面更安全。
接着，她的目光穿过徐阿姨，落到了我身上。她像一只猪儿虫，在地上蠕动着来到我脚边。
好白啊，我低下头看她。她头发偏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宽，瞳孔也是很浅的琥珀色，整个人像在发光。
我是盛夏晴，你是哪位？她说。
我叫赵雪婧，我说。我默念了一下她的名字，发现自己嘴角是上扬的，像在笑。我伸出手想表示友好，但她嗖一下弹起来，跑回了家里。
第二天一早，我刚刷完牙就听到一阵很急的敲门声。
徐嬢，我们来找赵雪婧玩。盛夏晴说话调子很高，在门外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她身后还站了两人。一男一女，三人手里都拿着一瓶菊乐酸奶。男生叫安顺平，女生叫李瑄。
她们当着徐阿姨的面，依次拥抱了我。我们四人一起下楼，他们走在前面一蹦一跳，不到两分钟，我们就来到家属区后的大河边。
你有福了，徐嬢做饭非常好吃。盛夏晴说，她吸了口酸奶，仰着头看我。乖孩子的模样没了，像个小土匪。她说，昨天徐嬢给我妈说，让我们以后带着你玩，我同意了。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问题是我们不想和你玩。
我点了点头说，可以的。
安顺平又对我勾了勾手，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歪着头往我手心里放了三颗石头子，让我瞄准河岸下旋堆积的灯泡，说只要打中一颗，证明实力，就能加入他们白虎帮。
加入她们？白虎帮？这不是小学生把戏吗？我有些无语，懒得多说，只想快点离开。
她们个头都比我矮一些。盛夏晴刚小学毕业，另两个五年级，我可是初一，小学和初中可是有壁，本来和他们也没啥好玩的。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对着盛夏晴这位白虎帮的老大开口。
但她没理我，专心对付酸奶。不过不是喝，而是往里吹气，粉红的包装盒胀的很大。
接着，她把包装盒放在地上，对准我一脚踩爆，黏糊糊的白色液体溅了我一脸。她也不道歉，和安顺平一起笑得很夸张。
我立刻能确定，这个白虎帮，就是以欺负人为乐的恶霸小团队。于是擦了擦脸，不愿多说啥直接走掉。
他们就对着我喊，臭外地的！你身上有跳蚤！
赵雪婧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没有妈，没有爸，福利院里跳恰恰，跳恰恰！
我憋着眼泪，没在路上哭出来。那时我也才13岁，从没离开过汶城，我们那边的娃都很纯朴，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放牛。
我成绩不错，在学校还是大队委，没人会这么欺负我，我也从没过这么难听的顺口溜。
最后我包着眼泪回家，徐阿姨在客厅画画，没注意到我的情绪。很好，对我来说，不被注意更好一些。我走进徐阿姨帮我收拾出的房间，手里拽紧了床单上的西施犬，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
哭累了我就坐在床边，看着阳光透过桂树洒下的倒影。
桂树叶子很密，撒下的光斑碎碎的，毫不规则，像汶城碉楼下散落的石块。不像海城的梧桐，一到10月就光秃秃的。
树这种植物，本来就无法走动，如果还光着枝干，就显得非常孤单。
就像我离开蓉城8年后，再次遇到盛夏晴。她背对着我，孤立无援的站在那里。
虽然这是我费劲心思制造的巧合；虽然心里早已预设过上万次，在镜子面前排练过无数次。但见到盛夏晴的那一刻，还是有东西紧紧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慢镜头，但她却越发的清晰起来。
我们隔着10米的距离，但她的呼吸、体温都向我传了过来。有那么瞬间，我变得胆怯想离开，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不自觉朝着她靠拢。
我们更近了一些，我能看清她那件白色的T恤上印的“权诈英雄”四个大字，松松垮垮的露出整个脖颈。白细的手腕上带着一串天蓝色的手串，108籽，绕了4圈。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对着两位阿姨握紧了拳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咪。
我调整好了呼吸，但意识却开始乱飞，如潮的回忆涌入我的脑海，那是一种离我无比遥远，但我极难忘怀的日子。比如墨汁的气味，直通通的大街，钢铁的玫瑰，水泥地上的手印，盛夏晴的背影和眼睛。
不过，好像每次相遇，我们的关系都非常糟糕？
盛夏晴的出场方式也都如此——特别？不是躺在水泥地上，就是从天而降，这次还和两个阿姨剑拔弩张。
太直率，太蛮横，太自由。
13岁站在河边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白虎帮会对我充满敌意。
但如今站在垃圾站的我知道，再次相遇后，她一定会非常恨我。
虽然现在不是最合适的见面时机，但我还是拿出全部勇气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孤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