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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四 ...

  •   第二卷:行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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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镜碎片·己·桂山古道出土·此片背面纹路与碎片甲相似,可能同属一面】

      第五章:同行与争执

      离开周都后的第一个月夜,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过夜。

      清相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空尘一块。空尘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不吃?”清相问。

      “我不饿。”

      “你从来没饿过?”

      “没有。”

      清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不想尝尝?”

      空尘看着她手里的干粮。那东西硬邦邦的,灰扑扑的。

      “为什么要尝?”

      “因为好吃。”清相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吃的东西,不饿也可以吃。好吃就行。”

      干粮很硬,嚼起来沙沙的,没什么味道。但空尘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味道”。不是甜,不是咸,是有人在身边,分你一半东西的感觉。

      “怎么样?”清相问。

      “没什么味道。”

      清相笑了。“那你为什么在嚼?”

      空尘愣了一下。他低头,发现自己确实还在嚼。那块干粮早就碎了,但他还在嚼。

      “不知道。”他说。

      清相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掰了一块,递给他。

      “再尝尝。这块可能有点甜。”

      空尘接过来,放进嘴里。这一次,他尝到了——很淡,像把一粒糖放进一桶水里化开的那种甜。

      “甜。”他说。

      清相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很暖。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清相脱了鞋踩进水里,脚上的疤在清澈的水流下格外醒目。

      “丑吧?别看了。”她说。

      “不丑。”空尘说。

      清相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踩水。“你这个人,说话真不给人留余地。”

      空尘也脱了鞋踩进去。水很凉,石头很滑。

      “什么感觉?”清相问。

      “凉。石头很滑。”

      清相笑了。“你以前没踩过水?”

      “没有。”

      “那你以前都干什么?”

      “走路。等你。”

      水声潺潺。空尘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夜里,清相从包袱里取出一根针。

      “别动。”

      她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划下第一道痕。空尘低头看着——红痕出现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又透明了一分,而清相的手背上,多了一道与他相同的红痕。

      空尘没有躲。但疼。不是针尖的疼,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像冰,像陶,像他身体里某个从来没用过的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手臂上的红痕,看着它慢慢渗出血。血是透明的,像水。但疼是真的。

      “疼吗?”清相问。

      “疼。”

      “那就对了。”她收起针,“疼,才是活的。”

      “这是刻度。”她说,“你每学会一种情感,我就在这里划一道。等你身上全是划痕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你会怎样?”空尘问。

      清相沉默了很久。“我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身体里那粒种子的养分。地不会死,地只会休息。等种子发芽,等风吹过来,等雨落下来,地就回来了。”

      空尘看着她。“那你疼吗?”

      “不疼。”清相笑了,“种子长大,地怎么会疼?地只会——高兴。”

      空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红痕,又看了看清相手背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痕迹。

      他忽然懂了。他不是在消失。他是在——长大。而她在给。

      “你不该给我。”他说,“你会消失。”

      “地不会消失。”清相说,“地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的一部分。这不叫消失,这叫——回家。”

      雨停的时候,天边露出一道晚霞。橘红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

      空尘看了看晚霞,又看了看清相被霞光映红的脸。

      清相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只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清相睡着了。呼吸很轻。空尘坐在旁边,看她的被子滑下来。他想帮她掖上去,但他没有影子——他不知道怎么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碰到被子。他试了三次,每次都缩回手。第四次,他的手穿过被子,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醒。他僵住了,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第二天走在路上,风吹起清相的头发。空尘看见她鬓角有一根白发。昨天还没有。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根白发,又缩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手。

      又过了几天,风从北边刮来,带着沙。空尘不自觉地走到清相的上风处,用身体挡住风沙。清相察觉了,回头看他。“你做什么?”空尘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清相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继续走。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篝火旁。清相忽然问:“空尘,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三千年,值得吗?”

      空尘想了想。“值得。”

      “为什么?”

      “因为不等,她就不知道自己在等。不知道自己在等,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清相沉默了很久。“那如果永远等不到呢?”

      空尘看着她。“等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等到。”

      清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空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比昨天深了一点。

      又走了几天。清相的身体更差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说没事。

      空尘知道她在说谎。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麦田。麦子快熟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

      清相忽然停下来,闭上眼睛。

      “怎么了?”空尘问。

      “我以前——很久以前——收过麦子。”她说,“那时候我还是人。不是地,是人。手上有茧,腰会酸,麦芒扎进手指里,挑不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透明了,没有茧,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疼。”她说,“扎进去的时候疼,挑出来的时候更疼。但麦子熟了。”

      空尘看着麦田。麦浪还在滚。

      有一天,清相忽然提高了声音,这在她是极少见的。

      “你不懂!”她盯着空尘,眼眶发红,“你每次透明一分,我就空一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像有人在挖你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挖。你不疼,我疼!”

      空尘愣住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又怎样?你就不学了吗?”清相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要学。你必须学。我只是……只是怕你还没学完,我就空了。”

      空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不会让你空。”他说。

      清相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保证?”

      “我保证。”

      那天夜里,清相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空尘,”她说,“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他摇头。

      “爱就是灯。”她指了指火堆,“灯点着了,就要烧。烧完了,灯就灭了。但灯灭的时候,屋子已经亮了。你不需要一直烧。你亮过,就够了。”

      空尘看着火。火在跳。

      “那你呢?”他问。

      “我是那个点灯的人。”清相笑了,“灯灭了,点灯的人还在。她可以点下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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