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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铜镜碎片 ...

  •   【铜镜碎片·庚·百草庐出土·此片保存较好,铭文可辨二十余字】

      第六章:百草庐

      又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座山谷。

      谷很深,四面环山,谷中却温暖如春。风吹过来,带着草药的气味——苦涩的,清香的,辛辣的,各种各样的药味混在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空尘问。

      清相看了看四周。“百草庐。上古医道传人的居所。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来过。”

      谷底有一座院落,不大,但很整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法于阴阳。

      一个老人正蹲在院子里晒药。他白发白须,面容慈悲,双手布满伤疤——每一道疤都是尝过的一种毒,治过的一种病。

      空尘注意到,老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切口很整齐,不是意外,是自己切的。

      “那是我救不了的第一个人。”苏愈注意到空尘的目光,语气平淡,“三千年前,一个孩子中毒,我没能救活。我切下小指,发誓记住。”

      “记住了吗?”空尘问。

      苏愈沉默了一会儿。“忘了。连孩子的脸都忘了。但这根指头长不回来。每次看见,就知道——我欠过一条命。”

      他顿了顿,忽然问空尘:“你猜那孩子叫什么?”

      空尘摇头。

      “忘归。”

      他没有说的是——他后来去渭水边找过她。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见一个女子坐在石头上弹琴,头发很长,琴声很慢。他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没有走近。

      他不敢走近。因为他治不了她的病。他切了一根手指,以为能记住。但他记住的不是那个孩子的脸——是渭水边那首断断续续的《越人歌》。

      他没有告诉空尘这些。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晒药。

      空尘站在那里,看着苏愈的背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空尘和清相,笑了。

      “来病人了?”

      清相摇头。“路过。借宿一晚。”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是苏愈。你们叫我苏老就行。”他看着清相,眉头微皱。“你的脸色不好。来,让我看看。”

      清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苏愈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脉象里,阴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阴,哪个是阳。你的身体连着地脉,地脉病了,你也会病。但你的病不是地脉的问题——是你在给。你把什么东西给出去了。”

      清相没有说话。空尘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缩。

      苏愈看了看空尘,又看了看清相,忽然懂了。

      “你在喂他。”他的声音很轻,“你是地,他是种子。你把养分给他,自己在变空。”

      清相点头。

      苏愈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药柜前,取出几味药,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换了另外几味,又放下。他试了七次,每一次都摇头。

      第八次,他从柜子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布包已经发黄了,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片枯叶。他把枯叶放进药罐里,加水,慢火熬。

      “这是什么药?”清相问。

      苏愈没有回答。他看着药罐里的水慢慢变黑,变浓,最后变成一碗深褐色的汤药。他把药汤倒进碗里,递给清相。

      “喝吧。”

      清相接过碗,喝了一口。很苦。但喝了之后,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化——不是化开,是化掉。像冰在春天的阳光里慢慢化掉。

      “感觉怎么样?”苏愈问。

      “好多了。”清相说。

      苏愈摇头。“这只是治标。你在喂他,你的身体在变空。这碗药只能让你多撑一阵子。但如果你继续喂,你还是会散。”

      他转过头,看着空尘。

      “你要快。快学会所有的情感。学会之后,你就化入天地。你化了,她就不用再喂了。”

      空尘看着他。“化了之后呢?”

      “化了之后,你变成风,变成光,变成无处不在的东西。她站在风里,就能感觉到你。”

      空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已经透明了,手掌也在变淡。

      “那她会怎样?”

      “她会活。”苏愈说,“种子落地了,地就可以休息了。她会活很久,也许还会再等三千年。但她等的不再是种子——是风。每年春天,风会来看她。”

      空尘沉默了。

      百草庐的院子里,有一株不起眼的草。叶子细长,颜色灰绿,开很小的白花。苏愈每天给它浇水,浇了三千年。

      空尘问:“这是什么草?”

      苏愈沉默了很久。“忘忧草。”

      “治什么的?”

      “治一种病。”苏愈的声音很轻,“治‘忘不掉’的病。”

      他没有说——他种这株草,是为一个人种的。那个人说“我不要忘”,他就种了。种了三千年,她没来摘。他知道她不会来。但她说过“该浇水了”。所以他浇了。

      有一天,空尘看见苏愈蹲在院子里,对着一株草说话。

      “你今天比昨天高了半寸。”苏愈说。草没有回答。苏愈等了一会儿,又说:“明天该浇水了。”

      空尘站在远处,没有走近。他忽然觉得,苏愈不是在跟草说话。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听不到。但他说了三千年。

      “医得肉身,医不得相思。”他对着那株草说,“我治不了她的病。但我能记住她。记住了,她就没有死。”

      那天夜里,空尘睡不着。他坐在百草庐的院子里,听着屋里清相平稳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透明了,手掌也在变淡。他知道,等她划下第七道痕的时候,他就会化。

      无处不在。意味着——不在任何具体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病,是一种他从没有过的东西。

      他舍不得她的呼吸声。舍不得她分干粮时的动作。舍不得她睡着时嘟囔的那句听不清的话。

      苏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药,放在他面前。老人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只是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星星。

      “苏老。”空尘说。

      “嗯?”

      “如果我化成风,她还能感觉到我吗?”

      苏愈看着他。“能。春天的风是暖的。她站在风里,就知道你来了。”

      空尘端起那碗药,喝了。很苦。

      那天夜里,他学会了不舍。他的手臂又透明了一分。

      那天夜里,空尘试着碰一片树叶。他的手穿过树叶,像穿过虚空。他试了第二次,还是穿过。第三次,他的指尖碰到了叶面。

      只是一瞬间。叶面是凉的,有一点潮,叶脉凸起来,像细小的筋。

      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着一滴露水。他碰到的——露水先碰到树叶,树叶先碰到露水,露水碰到他的指尖。

      他把指尖放在嘴唇上。露水是凉的,有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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