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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坠崖 密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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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古木参天,繁枝密叶交错相掩,断绝了天光。
吴燕婉所骑的汗血宝马已经陷入癫狂,哀啼不断,疯了一般在密林中横冲直撞。
它竟然径直冲向前方几人合抱的大树,若是真撞上去,她必定会脑袋开花。
在这生死一瞬,跳马已是唯一生路。
她的轻功虽然不错,可在马匹疾驰之时纵身而跃,一样凶险难料。
吴燕婉飞快扫过周围的环境,她一眼便瞥见前方一处低矮的草丛,恰好能为她缓解冲击。
她凝神,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跳!
趁马匹掠过草丛的刹那,她松开缰绳,运转轻功,从马背上腾跃而下。
在半空中,她用双臂紧紧护住头上的要害,随后重重地坠入草丛中。
身体在落地的刹那受到猛烈的震荡,胸口传来沉闷的钝痛。
树枝狠狠划破她的手臂,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裸露在外的肌肤也被被刮出数道狭长的血痕,瞬间渗出血珠。
该死,这草丛只是看着全是茂密的叶片,其实底下有不少枝丫!
吴燕婉的衣裙被扯破,头发散乱地黏在沾满尘土与汗水的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瘫倒在草丛之中,痛得额间冷汗涔涔,指尖微微发颤,一时间竟难以起身。
“快跟上!那女人就在前面!”
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吴燕婉咬紧牙关,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将最后一个镯子掷向路旁。
随后,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地跃起。
她用双腿蹬住粗壮的树干借力腾空,时而在树间跳动,时而在林上凌空飞跃,逐渐往密林最深处逃去。
三名黑衣人见状,纷纷弃马,各自提气跃起,对吴燕婉穷追不舍。
吴燕婉从未踏足这片荒僻的密林,此刻她心烦意乱,早已分不清方向,专往偏僻的地方逃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来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上。
这里便是神仙崖,岩壁陡峭,难以攀爬,崖间怪石嶙峋,崖底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云雾遮住了一切光景。
神仙崖深不见底,但凡失足踏空,便会粉身碎骨。
吴燕婉转身环顾四周,崖边草木稀疏,无处可藏,前方又有追兵,她已经落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片刻后,三名贼人接踵而至。
看着退至崖边的吴燕婉,他们纷纷露出了嘲弄的笑意。
贼首用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长刀,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吴燕婉。
他语气轻浮,又带着浓浓的杀意:“这就是裴雁迟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了,今日就要在此香消玉殒!”
“兄弟们,动手!”
三人齐齐挥出长刀,凛冽的刀风扑面而来。
吴燕婉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抬手迎战。
崖边刀光剑影交错,吴燕婉肋骨挫伤,手臂的伤口发痛,出招略显滞涩,艰难地招架着三人的攻势。
几番缠斗下来,她的气息越发紊乱,身形踉跄不稳,已然落入下风。
经过试探,她看出他们的武功虽略逊自己一筹,但也还算不错。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杀了他们自然不在话下,可现在和他们缠斗下去必败无疑,只能速战速决。
吴燕婉以长剑拄地稳住身形,双腿扎稳马步,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兽,阴狠地怒视着贼首。
贼首见她气力已绝,也放松了警惕。
他喊道:“这娘们没劲了,咱们一起上!”
三人再度上前,三把长刀同时朝着吴燕婉的要害刺去。
在绝境之下,吴燕婉反倒神色平淡,缓缓闭上了双眼。
三人见状,只当她终于认命,对她越发轻蔑。
就在长刀接近的刹那,吴燕婉突然睁开眼。
她双眼亮若寒星,将内力灌注在剑身,奋力横扫而出。
一股磅礴的内力气浪轰然炸开,当场将两名黑衣人震得倒飞数丈,二人落地,纷纷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受了极重的内伤,再无起身之力。
堪堪挥刀抵挡的贼首惊魂未定,尚未稳住身形,吴燕婉便极快地闪身到了他身前,长剑劈斩而下。
贼首慌忙横刀格挡,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她逼退,可吴燕婉剑势沉猛,内力死死压制而下,令他动弹不得。
转瞬之间,他只觉掌心泛起刺骨的寒意,低头望去,手中的长刀竟快速地凝结起一层冰霜,随后化为寒冰。
那冰霜顺着刀柄飞速蔓延,转瞬便要缠上他的手腕。
极致的恐惧席卷心头,他下意识地将长刀扔下。
忽然,一把锋利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吴燕婉淡漠地推开贼首,拔出染血的长剑,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随即,她缓缓朝着剩下两名贼人走去。
其中一人神情惶恐地问道:“你……你是青煞?”
江湖传闻,青红双煞之中的青煞身怀寒冰心法,可凝气成冰,冻结金石。
寒冰心法乃十几年前江湖顶尖杀手虞美人独创的武功绝学,自虞美人归隐后,寒冰心法便销声匿迹,直至三年前青红双煞横空出世,它才得以重现于世。
世人揣测青煞乃虞美人的传人,可她行事低调,身份成谜,旁人无从知晓真相。
吴燕婉冷笑道:“是又如何?江湖之中知晓我身份的人,十有八九都死了。”
除了裴雁迟那个混蛋。
她挥动长剑,朝说话之人的脖颈砍去。
就在此刻,密林深处飘来一阵幽幽的琴音,一道道音波随其向吴燕婉飞来。
吴燕婉侧身闪避,她身后的两名重伤贼人被音波击中,五脏六腑瞬间被震碎,双双吐血倒地,气绝身亡。
她循声望去,只见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道婀娜的红衣倩影,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眉眼妖娆,眼波流转间自带慑人心魄的气场。
她身后紧随着两名身姿窈窕的女人,分别手持玉笛和琵琶,眼底满是敌意。
唯有立在她身侧的蓝衣女人与众不同。
她面容极淡,一身蓝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手握长剑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之气。
红衣女人似笑非笑道:“你就是杀了小七的青煞?倒是有几分本事。”
她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小七若是能有你半分稳重,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柳惜,在柳家排行第七。柳家姐妹素来以家中排行相称,故称其为小七。
“她死在你手里,不冤。”
吴燕婉闻言,皱眉道:“柳惜并非被我所杀。”
红衣女人微微挑眉:“哦?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杀了她?”
“裴雁迟。”
吴燕婉没有半分迟疑:“他用我作饵,将柳惜引来诛杀。”
红衣女人笑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倒是我错怪姑娘了。”
吴燕婉应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我先走一步。”
她方才踏出一步,一旁怀抱琵琶的女人拨动琴弦,一道音波朝她脚下袭来,逼得她不得不退回原地。
红衣女人顺势盘腿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冷冷道:“即便小七死在裴雁迟手中,你与他同在破庙,定然也是帮凶!”
“今日,你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诡谲的乐声缓缓响起。
压抑肃穆的琴音作为主旋律,凄清尖锐的笛音穿插其间,再配上急促纷乱的琵琶音,三种音色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人笼罩其中。
吴燕婉只觉灵台混乱,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已消失。
她竟然回到了现代,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的房间不大,布置简约而温馨。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书桌上还摆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手稿。
这熟悉的场景使她热泪盈眶。
她迅速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最爱的蜡笔小新睡衣,身上的伤也都消失不见。
莫非她已经被那群女人杀了,所以就穿越回来了?
早知道是这样,她在穿越之初就该跳进故居小院的井里,早死早超生。
吴燕婉抬手擦了擦眼泪,立马就想去找爸爸妈妈。
在那个危险的世界呆了十年,她真的很念他们温暖的怀抱。
她跑向房门,经过书桌时,无意间瞥见了上面的画稿。
她脚步一顿,当场愣在原地。
画上的人,赫然是大齐吏部尚书沈贞兄。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令她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入。
女人梳着一头得体而有光泽的及肩短发,面容温婉,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正目光柔和地看向她。
“燕子,乖,你正在长身体,喝完这杯牛奶再睡觉。”
吴燕婉眼中含泪,委屈地撇撇嘴:“妈妈,我可以不喝吗?”
转瞬之间,女人温柔的笑容消失,只剩下满脸冷漠。
她残忍地张嘴:“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么叛逆的女儿。”
吴燕婉悲惨地一笑,泪水决堤而出。
“你也不是我的妈妈。”
话音未落,女人的五官瞬间扭曲,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可怖的怪物。
她举起手中的杯子,快速地朝吴燕婉冲来。
而吴燕婉也重新换上了脏污的衣裙,手中紧握着熟悉的剑刃。
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
她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所有的杂念,发散体内的内力,凝神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正前方,五丈、三丈——一丈。
就是现在!
她迅速抬手,格挡开飞来的杯子,同时右腿猛然发力,狠狠踹向女人的腹部。
眼前的一切轰然崩塌,伤口处传来真切的痛感,吴燕婉豁然惊醒。
入目便是蓝衣女人向后飞出时震惊的脸。
乐声戛然而止。
红衣女人惊喝一声:“老三,快回来!”
柳三强行咽下喉间的腥味:“无妨。”
吴燕婉扯着嘴角笑了笑,果然如此。
自从她在京郊破庙吃了柳惜的亏以后,便四处打听京城地界的奇功异法。
柳家除绝息术以外,还有一种以音律营造幻境的独门功法。
待敌人陷入幻境之中,柳家人便会运转绝息术,让敌人毫无察觉地死在幻境中。
幻境中所呈现的一切,都来自于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若进入幻境之人识破幻境,并受到来自现实的外力冲击,便能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她最大的执念是重返现代与家人团聚,除此之外,便是查清杀害师傅的真凶——以及,为权贵画画赚够银子,给自己和费淼留一条退路。
而上一个找上她的权贵,便是吏部尚书沈贞兄。
红衣女人见柳三负伤,顿时怒火中烧,命令道:“给我杀了她!”
三名女人得令,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吴燕婉。
吴燕婉奋力迎战,悬崖边再度掀起一场激烈的战斗。
……
另一边,裴雁迟循着吴燕婉沿途扔下的物件,一路向西山疾驰而去。
行至吴燕婉跳马的矮丛处,裴雁迟猛地勒紧缰绳,快速翻身下马。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金镯,又见草丛上残留的未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小块被勾落的桃粉色衣料。
他抬眼望向前方幽深的密林,神色顿时一凛。
该死!婉儿竟被他们逼到了神仙崖上!
他快速施展轻功,身形迅捷,朝着神仙崖急速赶去。
很快他便到达了密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清晰地望见悬崖边缠斗的几道身影。
此时,吴燕婉在四人联手围攻之下早已心力交瘁,出招愈发凌乱。
红衣女人趁此机会,再次催动一道凌厉的音波,直击吴燕婉。
吴燕婉正费力地应对柳三的剑招,分身乏术,已然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稳稳落在前方。
裴雁迟挥出一道比音波迅猛数倍的剑气,轻易地将袭来的音波冲散,余下的剑气直逼红衣女人而去。
红衣女子连忙旋身躲闪,留在原地的古琴被剑气劈裂,碎成两段。
除却被和吴燕婉缠斗的柳三,另外两名女人见状,连忙退至红衣女人两旁,防止裴雁迟对红衣女人出手。
随后,陆管事率领一众护卫匆匆赶到。
他一声令下,一众侍卫迅速围困三名女人,防止她们逃脱。
柳三见红衣女人被困,素来淡漠的眼底泛起慌乱,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抬眸,深深看了红衣女子一眼,高声喊道:“大姐,快走!”
随即,柳三将全部内力汇聚到周身大穴,拼尽全力推向吴燕婉肩头。
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袭来,吴燕婉始料未及,身体瞬间失衡,直直朝着悬崖外飞去。
裴雁迟亲眼目睹了吴燕婉坠崖的一幕,待他飞身到了崖边,拼命伸出手,却只来得及与她指尖相触。
刹那间,他眼底尽是慌乱。
他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前,伸出长臂,牢牢地将坠落的吴燕婉揽入怀中。
吴燕婉只觉心跳因震惊而停止了一瞬。
她被他紧紧扣在怀中,耳边是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失重感和丧命的恐惧感令她感到害怕,双手不知不觉地揽上他的腰。
二人紧紧相拥,一同向云海坠落。
……
倾力一击过后,柳三经脉寸断,一身武功尽废。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口中鲜血狂呕不止。
“老三!”柳大声嘶力竭地唤道,抽出剑便要冲杀出去。
身旁的两名女人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她。
柳二眼中含泪,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姐,莫要让三妹白白牺牲。”
柳四心情激动,摇了摇大姐的手,面露快意道:“大姐,我们且先走,裴雁迟已死,待二公子把持裴家,柳家便能一步登天了。”
柳大心中悲痛,却也知道姐妹之言在理,便狠心转过身,带着二姐妹运转轻功离去了。
……
筋脉断裂后,柳三逐渐陷入五感尽失的状态。
但柳大的呼喊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令她肝肠寸断。
她想回头,想再看一眼那抹耀眼的红色,可身体却仿佛有千斤重,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罢了。
身为柳家女,为家族牺牲本就是她们的宿命。
她双目无神,只剩一片死寂,仿佛一块无知无觉的寒冰。
直到一抹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毫不犹豫地冲下悬崖。
一滴泪悄然落下。
若我是名男子,是否就有资格为她这样勇敢一回?